水晶知道人有时候会发生冲突甚至导致个体死亡，就像动物为了争夺领地和配偶进行斗争一样，但是它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血腥、暴力的场景。人虽然把星子装扮得更加美丽，却也用最刺眼的东西玷污了它。

这个场景看着让水晶太过难受，于是它让意识陷入沉睡，将自己封闭起来。

但一旦太过在意什么，就会不由自主地被这个东西牢牢包围。从前水晶沉浸在新奇与赞叹之中，下意识忽略了太多突兀的场景。而现在，它再也承受不了动物被驱逐、大肆猎杀的哭泣，承受不了大片森林被砍伐时树木无声的呐喊，承受不了浓浓黑烟滚上天际时风的凄厉呼号。

即使水晶身边依然围绕着可爱的灵魂，毛茸茸的脚掌从它身上踏过，在它身上打滚。即使它还是能够听到美丽的诗歌和音乐，还是能够听到人教育他们的幼崽所谓仁义、善良的美好品质，但这些东西已经逐渐从水晶心中褪去。

水晶头一次生出了为什么这个躯壳还不消失的念头。

“你能想办法让我提前粉碎吗？”水晶忽然问：“我想离开了。”

星子沉默，水晶也再一次陷入沉睡。

只因为它们都心知肚明，宇宙的进程是无法更改的。

水晶不愿意苏醒了，星子再也听不到它充满好奇、喋喋不休的声音，也无法再看见它将自己的意识化作风，亲亲密密地缠绕着自己，再一起欢快奔过广袤大陆的身影。

直到有一天，水晶被一个人类发现了。

它的意识被强制唤醒。水晶茫然地看着一大堆人围着它，嘴里念叨着它听不懂的玩意。这些人的眼底发出贪婪的光，就像长长的蜈蚣带着那么多条腿从它身上爬过。

水晶被挖了出来，擦干净一身泥土，装在箱子内运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水晶被安置在一间冷冰冰的房间，人用不同的东西在它身上翻来覆去、反复扫描探测，然后在水晶面前欣喜若狂，激动地朝对方大吼大叫。

水晶听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自己是宇宙中的产物，带有这颗星球上并不存在的元素和能量。而这些人发现了，抽取它身上的能量，可以大幅度增强武器的攻击力，并完成很多他们的设想。

自此，水晶的噩梦开始了。

虽然同样是被深埋于地下，但从前围绕水晶的是深沉厚重的土地，而现在只有冷冰冰的带着难闻气味的空气。一日又一日，水晶的力量被源源不断抽走，即使这点消耗相对于它的本源力量来说完全不值一提，但生命本源被强行抽走的感觉依旧让水晶非常难过。

人拿它的力量去干了些什么，水晶无从得知，但人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水晶感到越来越频繁的战争开始四处发动，有人发出肆意的笑声，也有灵魂的尖叫和哭泣遍野，浓厚的血腥味覆盖大地，一直灌到地底。

在成功改造了武器，获得了扩张的领域和至高无上的权力后，人试图从它身上获取更多利益。

人开始想要与水晶精神链接以改造他们的能力。无数人被推到它的面前，强行通过装置将水晶和他们的脑电波匹配，他们将成功匹配的人称做“神使”。

大多数人因为无法承接如此深沉的力量即刻死去，他们的脑子在瞬间被烧焦。少部分人对接成功了，水晶的能量以他们为中介，以更加能被人接受的方式流转出去。但这些神使会在短时间内耗光灵魂的力量，相继死去。

不同的面孔在水晶眼前闪现，来来往往，熙熙攘攘。或许是与人接触良久了，它逐渐能够懂得这些人心底在想些什么。被强行推到它面前的人满是恐惧、悲伤、仇恨的气息，而一墙之隔的操纵者却充满了贪婪的喜悦。

这些人精于算计，灵魂中几乎没有一丝光明的地方，像一团腐臭的湿泥，慢慢将水晶包裹，慢慢让他们的同类窒息。

不知何时，水晶也开始做梦。梦里都是被刀剑贯穿心脏的人，他们目眦欲裂，口鼻溢血，仇恨地盯着水晶。一个一个神使心中也充满了恨意，有对同类的恨，还有对水晶的恨。

原来，它也会做梦。

水晶茫然地想，你们是恨我吗？可是造成这一切的是我吗？

“救救我，星子，我受不了！”水晶发出痛苦的声音：“用雷将我劈碎，用地震将我掩埋，用岩浆把我熔化，都可以！让我回归宇宙，我不想在这里了！”

这是水晶第一次对“时间”有了概念，在此之前，它在宇宙中度过的年岁早已不是人类的时间度量能够衡量的长度，但它从来不知道时间是如此漫长，漫长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和折磨。

这里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如果可以的话，它希望自己从未降临在这颗星球上，从未见证过这些生命的存在。

可不管它怎么呼喊，星子都渺无音讯。

空中繁杂的讯号中没有来自星子的频率，只有来自于形形色色的人的隐秘心声，矫揉、造作、虚假、丑恶。

水晶不想听。

星子抛弃了它，在它最痛苦，陷入了最深的黑暗里时抛弃了它。

你抛弃我？你抛弃我。你抛弃我！

仇恨似乎从那些人的泣血的眼睛流到了它的心底，漆黑的种子在水晶内部扎根，以鲜血灌溉而发芽，长成繁盛的黑色枝蔓，一点一点将水晶缠紧。

我要回去。既然你不帮我，我就自己想办法回。

可是，只要水晶的本体不泯灭，水晶的意识就无法脱离这块石头。但这很好办，人费尽心思想要得到它的全部力量，那它给就是了。只要有一人能够强大到足以接受它全部的力量，它便可以借机吸食他的生命，在个体死亡之时，与他的灵魂一齐散于天际。

在长久的浸淫下，人的权谋、战术已经深深灌到水晶的意识中。它想出了一个很好的办法，即使在这个过程中，为了保全自身力量的完整，它不得不从星子那里吸收一定的生命力……

可那又如何！是星子先放弃它的！

于是在筛选过一个又一个人后，在某天深夜里，万籁俱静时，水晶终于等到了一个和它同样痛苦的灵魂。

水晶用自己的意识一点点缠绕、入侵了这个灵魂，水晶闻到了血的味道，仇恨的幽深几乎将他吞噬，但这个灵魂却在鲜血和黑暗力量的浇灌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强大到几乎足以容纳水晶全部的力量。

水晶迫不及待地与那颤动的灵魂共振，日日夜夜在他耳边低吟、引诱。

“你想复仇吗。你想要力量吗。那么，来找我吧。”

于是，在十五年前的那个普通的晚上，当闻谈躲过所有侍卫，一路潜行至藏有水晶的暗室时，年幼的闻榆洛带着闻星宋，同样朝着这里而来。命运的齿轮在此刻开始转动，四个人的命运被水晶牢牢交织、纠缠在一起，共同编织出一场横跨时间与空间，囊括世界亿万万生命的全新画卷。

“你欺骗我！你都干了些什么？！”

识海深处，闻榆洛的意识如同星空下的萤火虫一般缓慢飘浮。水晶奋力咆哮，在他的识海深处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狂风骤雨向他袭来，似乎想要即刻绞杀这微弱渺茫的星火。

可星火力量虽弱，却能风轻云淡、以柔化刚从风暴间穿行而过。这些微光缓缓前行，模糊了轨迹，跨越了时间，化成一片温柔的湖水，投进闻榆洛的眼底。

“我会将水晶碎片的力量融进你的精神域里，并以我的生命力弥补这部分缺失的力量。水晶的力量一旦完备，会自动停止吸食星球生命力。即使它发现了真相，也不能再夺走星球的能量了，因为它无法创造出本体破裂时那样巨大的能量缺口。”

“那个时候，我会陷入真正的沉睡，无法再继续行动。你的精神域藏有水晶剩下的力量，去它的本体前呼唤它，那里有水晶的星核，是它意识的源泉，它会出来与你交谈。而且由于它的意识里混有我的精神力，我也会在那里等着你。”

两个人藏在温暖的被子里紧紧相拥，闻榆洛用湖水般的目光温柔地描绘爱人的轮廓，用嘴唇细细亲吻他的睫毛，眼睛和嘴唇。程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闻榆洛，泪水在眼眶中汇聚，越积越多，顺着眼角落下，又融入另一只眼睛里。

程宁笑了，悄声道：“小王子，睡美人，你要等人把你吻醒吗。”

闻榆洛弯着嘴角，用手指将他的眼泪拂去，道：“是啊，到时候你记得亲亲我，你一亲我，我就醒了。”

程宁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埋入闻榆洛的怀抱，耳朵贴在心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他的呼吸深沉又平稳，他的体温温暖而柔和。他是珍珠，是星辰，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程宁不要放手。

“我好爱你。”

“……”

“我是因为你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

“等我拯救完世界，就由你来拯救我了。哥哥。”

闻榆洛闭眼躺在程宁的怀中，程宁不断抚摸着闻榆洛的头发。感受到他的心跳变得缓慢，呼吸几乎微不可闻。

程宁紧紧抱着他，悄声重复：“别怕，别怕，我就来，我马上来。”

陈溯风缓慢上前，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

“他还活着。”程宁说：“只要我活着，他就还活着。”

陈溯风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程宁狠狠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下，冷冷地盯着远方。他感受到远方水晶暴动的力量，冰霜慢慢从眼底透出。

陈溯风第一次从程宁身上感受到了刻骨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