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竹再拨电话过去,听到的是“对方正在通话中…”的忙音。
停车位上,月蕴溪的车已经开走了。陆欢开来接她的车还在,陆欢不在驾驶位上,而是候在后座车门旁。
见她过来,陆欢拉开了车门说:“刚见到月小姐了,脸色不太好,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没,她有点急事。”云竹坐上车,顿了顿说,“送我去医院。”
陆欢愣了一下,眼底涌上担忧,上上下下打量她:“哪里不舒服?还是哪里受伤了?”
没看到外伤,陆欢眉头拧更紧,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看看最近的医院在哪儿。”
“没有不舒服也没有受伤,是——”云竹揉了揉太阳穴,舒了口气,缓了缓心神说,“直接去陈菲菲家吧。”
她怕去了医院,找不着人,却是关心则乱,忘记陆欢还不知道陈菲菲已经搬了家。
上了车,陆欢询问她陈菲菲怎么了,她解释着来龙去脉,等想起来提醒陆欢时,车已经开到了陈菲菲家的旧址。
车停在巷子口,陆欢在导航上输入新地址,重新起步。
云竹落下车窗,侧头看过去。
路边梧桐枝桠交织纠缠,巴掌大的叶片被秋色烤焦脆,边缘微微泛黄,风一卷,便落了两片,沉沉地荡到巷口的青石板上。
深浅不一的青石板,剥落了墙皮几栋老楼,隔着距离看过去,仿佛一只生了皮癣的狗。
云竹扭回头,升回了车窗,只觉得那“癣”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车内导航播报着正确的行车路线,余光里,玻璃窗外,绿意葱葱的行道树与路牌不断后退。
她伸了手,发颤的指节从扶手下面的储物盒里摸出药盒,“二姨,有水么?”
陆欢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紧了紧抓握方向盘的手。
上一次见云竹吃这药,还是两年前。
那是云家老爷子第一次出资为她举办个人音乐会。
那天音乐会结束后,云竹穿着一身重金定制的晚礼服坐在车里,噙着笑音说,音乐会开展得很成功。
她好似很开心。
可当陆欢看向后视镜时,看到的是她颤着手指从包里拿了药盒出来,问她:“二姨,有水么?”
那笑音,一瞬,就变成了哭音。
陆欢递过了保温杯,“药没过期吧。”
云竹看了眼,“快了。”
但还没。
药片塞嘴里,她往颤着手指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温热的水,闭目养神。
心悸感没那么强烈时,车开进了小区。
陆欢将车平稳停进了车位。
云竹单独下了车,坐电梯上楼,停站在门口,盯着密码锁看了一会儿,抬手,按响了门铃。
片刻,门从里面被拉开。
四目相对,陈菲菲眼睛微微睁大,有点意外,但不算太意外。
她知道云竹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还好么?”云竹问。
这样克制、温和,隐隐敛着焦急的语气,不过三个字,好似砸向表面平静的湖面。
水花四溅,涟漪泛滥。
陈菲菲鼻头立马泛了酸,带了点鼻音:“还好。”
她侧开身给云竹让道说,“就是有点受惊了,刚带她从医院回来。”
云竹走进屋里,同她拉近了距离,低眸看着她泛红的眼角说:“我是在问你,你还好么?”
陈菲菲愣了愣,鼻头一下酸得更厉害,她轻轻眨了两下眼睛,睫毛被氤氲在眼眶里的水汽打湿,几分沉重。
“我……联系不到呦呦,我想去西城看看,但是……”陈菲菲随手抹了下眼睛,将洇向眼角的湿意擦掉,往主卧方向看了眼。
以陈仪现在极度不稳定的状况,她根本走不开。
“老月已经去西城了,看她到那边以后怎么说吧。”云竹见不得陈菲菲这种泫然欲泣地表情,抬起手臂,揉了揉她的头,“别怕,我陪着你呢。”
哄孩子似的语气,一种清泠泠的温柔。
头顶上不轻不重的力道像落在了心尖上,陈菲菲只觉得一颗心软成了一摊,叫她没法逞强说反话。
她是真的怕,也是真的需要有人此时此刻陪在她身边。
“去照看着点阿姨吧,老月会跟我保持联系,有进展我会立马告诉你的,好么?”云竹沉稳地安排道。
陈菲菲滚了一下喉咙,几分艰涩,“谢谢。”
云竹屈起手指,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少说这话,留着以后给点实质性的感谢吧。”
陈菲菲焦灼的心情被她这么一闹,微微缓和了一些。
安顿云竹去次卧后,陈菲菲去了主卧。
陈仪正捂着心口靠坐在床头,面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好点了么?”陈菲菲拎起地上的保温壶,给她床头柜的杯子里添了热水,拿起在医院开的药看了看。
“好多了。”陈仪揉了揉心口处,“就是,还是觉得有一点闷。”
虽然医生说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但她还没完全缓过劲来,胸口闷堵、呼不上气的感觉似乎还有残留。
陈菲菲瞥了眼湿度计。
84%的湿度。
陈菲菲递过杯子,拆了两片药一并递过去说:“可能是屋里湿度太高了才觉得闷,我等会儿开个除湿,你吃药睡会儿,醒了看看有没有好点,要是还觉得不舒服,就再去一趟医院。”
陈仪接过杯子,吃了药问:“我刚听见有人按门铃,是谁来了呀?”
陈菲菲从抽屉里翻出空调遥控器按下除湿键,“云——”
想起云竹来家里吃饭时的自我介绍,她话音骤然一收。
“滴——”空调启动的声响,盖住了她的声音,陈仪没听见,但已经猜到是谁了,“忍冬?”
陈菲菲“嗯”了一声。
“还以为是……”陈仪叹了口气,“小鹿怎么样了?”
“暂时还没联系到,已经有朋友赶去西城那边了。”陈菲菲安慰陈仪道,“一定没事,别多想。”
也是在安慰自己。
陈仪又长长地吐了口气,喝了点水,放下杯子说:“小鹿是个好姑娘,帮了我们那么多,她一定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的。”
空调运作起来,湿度计上显示的百分比在往下掉,而旁边电子钟上的时间秒数在一点一点往上涨。
陈仪的身体实在是太虚了,体感稍微舒适了点,同陈菲菲聊了两句,便撑不住睡了过去。
确认陈仪已经睡熟了,陈菲菲才从椅子上起身,蹑手蹑脚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