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陈菲菲神思从回忆里抽离出来,低眼看过去。
鹿呦问她:【你在迷鹿么?】
陈菲菲发过去一个“嗯”字。
鹿呦回得很快:【我等会儿过去。】
陈菲菲回了个“OK”,她已经没心思去忙工作了,索性放下了手头的活,坐到了外面的高脚凳上。
玩了会儿手机,觉得无聊,又去到仓库转了一圈,扒拉出来一盒烟,找到打火机,坐回到高脚凳上,抓着打火机擦出一小撮火苗,点燃烟头。
从迷鹿的玻璃墙往外看,道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上周一场秋雨打落了许多叶子,这会儿枝叶疏松的梧桐树已然是秋季的模样,不似潮夏时的浓荫匝地。
凉风吹过,纷纷扬扬,梧桐叶落似若蝴蝶。
那些“蝴蝶”飞落到了一双穆勒鞋的旁边,穆勒鞋的主人一只脚脚踝有点肿,走路微跛,驻足在店门外。
厚重的玻璃门被一把拉开,悬在梁上的风铃一阵叮叮当当。
陈菲菲抬头看过去。
鹿呦慢吞吞地走到她面前,坐到了云文汀总坐的那个高脚凳上,“好的不学,学坏的。”
说的是她抽烟这事,却是没有制止她,而是拎起一边的烟灰缸放到了她面前。
陈菲菲不由弯了嘴角。
她这个朋友,最是敏锐细腻,因而总是贴心周到。
“昨晚做贼去了?”鹿呦瞥了她两眼,“黑眼圈这么重。”
陈菲菲捋一把头发,不用照镜子都能想象到自己的样子有多憔悴,“嗯哼,偷人去了。”
她说这话,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契合的厮混,继而又想起事后云竹对她的欲言又止。
——“今晚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处理,别太想我。”
记忆里,云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喑哑与困意席卷的慵倦,像说完话落在她唇上的吻,有种缠绵的柔软感。
——“只有她儿子和云竹,在申城最高处,共、进、晚、餐。”
云文汀的音色,则是黄鹂鸟似的清脆,一字一顿,有着穿破回忆的尖锐。
鹿呦被她一句“偷人”逗笑。
闻声,陈菲菲恍然回神。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陈菲菲还以为鹿呦是特地来送奶奶大寿的请帖,聊了才知道鹿呦是看她说对云竹不了解,还以为两人闹矛盾了,怕她不开心,特地来看她的。
人最受不住的,大抵就是迷茫无措的时候,好友出现在身边,给予最诚挚的关心,以最温柔的姿态拉开一个情绪的出口。
因而,当鹿呦柔声问她:“你和云竹,现在算什么关系?”
陈菲菲忍不住和盘托出:“暧昧不清,拉扯不断,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除了没有明确的名分,同情侣没什么区别。”
至于为什么没有名分,因为谁都给不了对方未来。
明知没有以后,即便有,也要咬碎了牙关,生生踩着那荆棘丛,才能踏出一条血路。
合该及时止损才是。
可她却不想就此放手。
陈菲菲同鹿呦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她了解云竹的处境,理解对方的身不由己。说她清楚自己的情况,不比对方好多少,为母亲的病情发愁,受母亲的控制欲约束。
她好似无比通透,其中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
奈何情难自禁,她与云竹在一起时,总是松弛又愉悦的。
像一架年久失修的钢琴,终于被她的调律师发现,给她调出正常的音律。
她贪念这样正常的状态。
所以,什么都明白,也宁做糊涂人。
这番话说出来,陈菲菲自己都分辨不清,是说给鹿呦听,不让她规劝太多。还是说给自己听,强制自己别去想云文汀透露的信息。
从踏出这一步开始,不就已经想好了么,走一步是一步。
直到走不下去为止。
鹿呦没有劝她放弃这段结果是“无果”的感情,只是对她说:“如果真到那一天,你受情伤哭成狗了,多晚都别怕打扰我,尽管给我打电话哭诉。”
一阵鼻酸涌上,视线也跟着变得模糊,眼里蒙上一层蒙蒙水雾,陈菲菲吸了吸鼻子,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好友,“来抱抱。”
她汲取着这份友情给予的温暖,闭了闭眼睛。
有潮湿微凉划过脸颊,胸口仿佛翻腾着巨浪,裹卷着侵蚀她的复杂情绪,一浪一浪的往上翻涌,层层叠叠的往下倾轧,压得她呼吸沉重而凝滞。
而暗流的深处,是她没敢对鹿呦剖白的想法——有无数个瞬间,她都产生过无比强烈的念头。
她要再积攒一点勇气同陈仪沟通,争取一个“可能”。
不是全是为了云竹,更为了她自己。
人总是贪心的,感情累积得越来越深厚,想要的也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