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为了她昨天一句“嘴起皮了”。
陈菲菲有点触动。
然而这份触动像以往每一次一样,维持的时间十分短暂。
“几个人出去玩啊?”陈仪问。
“不知道,四五个吧。”
“不知道你还去。”陈仪又问,“几个男的几个女的?”
陈菲菲敏感地察觉到陈仪在担心什么,谈鸿志就是这么认识了别的女人。有钱人家的千金,时常组局邀请谈鸿志去玩,明面上扩展人脉,暗地里是颠鸾倒凤。
见过自己最落魄的样子、苦日子里熬出一身病、只能生个女儿的黄脸婆,哪里能比得过给他资源、给他生儿子的白富美。
对于谈鸿志来说,这就不是选择题。
这事成了陈仪最大的心病,像一道痊愈不了的创口,不定时地发痒、泛疼。
她总会病态地把结痂扒开,一次又一次地跟陈菲菲吐苦水。
是以,这种担心让陈菲菲有种被羞辱感——在她共情怜悯的母亲视角里,竟是把她和谈鸿志混为一谈。
陈菲菲深呼吸道:“你别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了,鹿呦也去。”
“是么,我问问呢。”陈仪说着就给鹿呦拨了电话过去,“喂,呦呦啊——”
“碰——”
陈菲菲用力甩上门,踩着小高跟哒哒哒地下了楼。
临近巷口,陈仪发来了微信:【我问了呦呦了,你们就去玩两天,玩完就回来。】
陈菲菲停站在原地打字:【昨天回家我就跟你汇报过了,就出去玩两天,说了不止一遍,为什么还要问鹿呦?】
【你放一百个心,说两天就是两天,还要带你做化疗呢。】
手忍不住颤抖,陈菲菲深深呼了口气,为自己一时恶劣一时愧疚的矛盾心理。
一面期望陈仪能在治疗中康复,她想要妈妈长命百岁。
一面又会因为受不了这样令她窒息的沟通,故意用让妈妈感到痛苦的化疗去回击。
陈仪没再理她了。
也许……是被她的话刺痛了。
陈菲菲心不在焉地收起手机,被一声鸣笛吓回了神。
顺着声抬头看过去。
路边停了辆惹眼招摇的红色敞篷。
驾驶位的那人,头发半扎,鲻鱼头被风吹得更加凌乱,被细闪腕表圈住腕骨的手随意地捋了把被吹乱的发,头微偏,隔着墨镜看向她。
那股子闲散的姿态仿佛在拍什么豪华跑车的广告。
与这个犹如癞皮狗的巷子格格不入。
陈菲菲抬脚走过去,按云竹的提示放好行李袋,坐上了车,也看清了这人细腕上的表,她曾在朋友圈看顾客炫富晒过,百达翡丽。
小小一块表,就是她的半辈子。
云竹好整以暇地看她,“为什么事不开心?”
陈菲菲愣了一下,“没啊,我没不开心。”
云竹仍旧盯着她看,墨镜下的唇自然抿着,显然对她的否认持怀疑态度。
但出于尊重,云竹没说什么。
陈菲菲很快调整好情绪,笑了笑说:“感谢云三小姐,给我体验豪车的机会。你信不信,等我回来,这一片都将会是姐的传说——被包养了。”
云竹笑说:“那未免传得也太晚了些。”
这辆车还没那辆百年纪念限量款价值高。
陈菲菲心神一动,侧过身,“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目光落在云竹身上。
她穿丝绸质地白色衬衫,飘逸但不透,戴着腕表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过于骨感的手,血管的青色脉络清晰可见。
“嗯?”
“那天晚上,将我从申城送到这的人,是你么?”
墨镜下的红唇往上扬了扬。
“哦,那应该是我妹妹吧。”
妹妹?真假的?
陈菲菲盯着两片黑布隆冬的墨镜,眯了眯眼,“我想对你做特别失礼的事,行么?”
云竹一怔,继而好笑道:“你还挺有礼貌……”
话音未落,陈菲菲伸手,直接将云竹的墨镜往下拽了一截。
于是云竹诧异、狡黠未褪的复杂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里。
“毛线个妹妹,那就是你吧。”
“莫名其妙摘我墨镜做什么?”云竹垂眸,看半耷拉在鼻梁上的墨色,吐槽说,“摘也不好好摘,扒拉一半。”
“安啦,你云三小姐天生丽质,什么造型都能hold住。”陈菲菲说,“就想看看你眼睛,是不是在逗我呢,果然,就是在逗我。”
“你都叫我云三小姐了,为什么会觉得那不是我呢?”
“感觉现在的你和那天的你很不一样。”
云竹没问她怎么不一样,而问的是,“你喜欢哪一个?”
“现在的吧。”陈菲菲觉得有歧义,又补充,“我是说,对比第一次见的时候,感觉现在的,会更好……相处一点。”
停顿的那一秒,她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词,是亲近。
“你为什么不喜欢第一次跟你见面的我?”
有点绕。
陈菲菲反应了一会儿,觉得她问话很有意思。
有什么不一样不重要,现在的自己,初见时的自己在她眼里具体呈现出了个什么样也不重要。
只有“喜欢”与“不喜欢”的结果和造成结果的原因是重要的。
“那时候,感觉你这个人有点危险,我不喜欢你那时看我的眼神。”陈菲菲停顿了一下,“像在衡量我有几分价值。”
云竹笑了笑。
就在陈菲菲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的时候,云竹再度开了口。
那声音飘渺,轻得像是一缕会散的风。
“可那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