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体验结束后，陈菲菲和云竹之间的联系逐渐变得频繁起来。

起初，只是在朋友圈把评论区当聊天框互怼，被鹿呦调侃她像两只小学鸡互啄。

后来，两人就切到了私聊窗口。

忘记是谁先开了头。

从当下的热门逃生综艺，聊到女演员的时尚穿搭，还会跳跃到故事情节致敬的电影，话题会被无限延伸。

每天都有更新的聊天记录。

再后来，陈菲菲注意到云竹朋友圈的背景图。

圆形的咖啡桌铺了蕾丝桌布；花纹繁复的陶瓷咖啡杯，里面的咖啡做了复杂的拉花；法式甜品架上放着形状各异又精致的小蛋糕；透明花瓶里插着大丽花、大飞燕、郁金香、百合、洋牡丹、跳舞兰簇拥出的春天。

眼花缭乱的缤纷色调里，花影下加缪的《局外人》一眼瞧过去，毫不起眼。

多看两眼，又觉它封面的线条灰暗沉闷单一，显得突兀。

在华丽繁芜的背景下，《局外人》这本书像某种影射，格外的局外人。

陈菲菲截图给云竹说：【我看过这本书。】

绝望的直女：【我知道。】

绝望的直女：【一个人对他所不了解的东西，总是会有一些夸张失真的想法。】

是健身房偶遇的那天，陈菲菲在迷鹿对她说过的话，就出自这本书。

云竹告诉陈菲菲，这个背景图她已经用了有十五年。

那是她俩第一次聊得深入。

围绕这本留白很多乃至留给读者无限思考空间的书，围绕主角默尔索这个具有争议的人物。

云竹发语音问她：“在你眼里，默尔索是个怎样的人？”

彼时，陈菲菲在收拾屋子，也懒得打字，腾出手回她语音：“空洞的，寄居在只有情欲躯壳下的木头人。”

云竹没有回复。

“我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觉得他特别冷漠，甚至是木讷，我不能理解他的杀人动机，仅仅只是因为太阳太刺眼了。而且总在纠结，他到底具备不具备正常人的正常情感，他有爱过他的女友么？”

陈菲菲一手抓手机，一手抓床单，想也不想地问：“能语音通话不，我干活儿呢，没手了。”

云竹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来。

陈菲菲接了电话，有点微妙的不自在：“喂？”

那边低轻笑一声：“干什么活呢？”

带了点鼻音，有点抓耳，有点亲昵。

陈菲菲揉了揉耳朵，“换床单被套。”

亲昵感加重，那端又没了声儿，陈菲菲受不住地清了清嗓子。

云竹这才开口：“继续吧。”

没有根据她第一次阅读的读后感发表任何感想或者评论，而是极具耐心地，让她说完，等她说完。

“等等，我找一下耳机。”

一定是手机离耳朵太近了。

陈菲菲把手机放一边时，听见云竹瓮声瓮气地说：“不急”。

初见那次，她也说过“不急”。

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兴许是鼻音重了的缘故。

陈菲菲以前也和其他有可能更进一步发展的“朋友”经历深度聊天——就某一部电影、某一场话剧做探讨。

触及深层次的思想交流，总会产生摩擦。

人的主观思想会操控主观情绪，去忽视一个客观事实——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思想，它具有差异性。

只有相对合拍，没有完全兼容。

一旦忽略差异的存在，摩擦就会变得很不友好。

往往会在她发表第一层观念时，对方就会言辞犀利地提出反驳，根本等不到她进行更深一层的剖析。

到目前为止，陈菲菲的好友圈里，只有鹿呦和月蕴溪能维持平和地交流，允许并尊重别人的三观与自己不合的现象存在。

现在，她往人员名单里默默添了个云竹。

陈菲菲戴上耳机，把手机放口袋里才继续，“好了……那天跟你说那句话的前一晚，是我第二次看这本书。”

“产生不一样的见解了么？”

“是的，有了点不一样的看法。”陈菲菲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是不是感冒了？”

“嗯。”云竹说，“快好了。”

陈菲菲“喔”一声，“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那我把电话挂了？”云竹鼻音里含着笑音问。

像一前一后夹住了她耳朵。

被咬了一口似的。

陈菲菲没说话。

手机里外都很安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在流窜。

“感觉多注意休息和多喝热水，有点儿异曲同工之妙。”

陈菲菲扯了一下嘴角，“so，多喝热水了么？”

“没有。”云竹说，“我还在巴巴等着下文呢。”

“这跟喝热水又不冲突。”

“跟你打电话可以躺在床上，喝热水要下床。”

“……不应该是有保姆倒水送给你喝么？”

“这里没有。”云竹话锋一转，“你那个杯子的链接有么？好像用你那个杯子喝水，更有感觉。”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的感觉。”云竹嘟哝。

奇奇怪怪的。

陈菲菲拿出手机，缩小通话窗口，找到链接发了过去。

云竹“唔”了声，说买好了，将话题扯回去问她：“所以你第二遍看，对默尔索这个人有了什么样的新看法？”

“你小时候有没有这样的经历——看蚂蚁搬家看一下午？”

云竹笑说：“有。”

“我第二次读这本，读到这儿——就是默尔索在阳台坐一下午，看行人来来往往的那段情节。就想到了小时候看蚂蚁搬家。”

“那这是觉得他剥离出去，以局外人视角漠然地看社会规则下生存的人类。还是觉得，他有着像小孩子看蚂蚁时期的那种，对世界还是抱有好奇与热爱之心呢？”

陈菲菲眼睫轻颤了颤，“都有。”

她不由自主放下了手里在做的事说：“看的时候有觉得心里暖暖的。有从那一段里感受到他对这个世界是拥有情感的。

他有情感，但区别于常规，他是一个游荡在社会规则之外的，徘徊在常规情感边缘的，局外人。

爱与不爱，于他而言，都是虚无缥缈的，不重要的，没意义的东西。”

也因此让她产生了，过程远比结果更重要的观念。

而这个想法，又与云竹的观念发生了碰撞，甚至是有被改变。

等她完全停了话头，云竹才开口：“是这样，我也很喜欢那段。其实，我还挺羡慕他的。”

“嗯？”

“能做到漠视社会彻底的规训，让自己脱离虚伪的社交，不参与这些无聊的游戏，不粉饰自己的感受，顺应本能，纯粹地享受自然发生的事物。

至于爱与不爱，确实不重要，那是涉及到未来的东西，只需要确定在当下——他是想吻他的女友，想抱她的，就够了吧。”

陈菲菲敛下眉眼，声音低低地：“可我总觉得……那是情.欲不是爱情。”

那一段沉默了数十秒，云竹迷茫地问她：“情.欲与爱情的区别是什么呢？”

“……”陈菲菲默了默说，“让我翻翻摘抄笔记。”

云竹愣了一下，继而笑出了声：“你怎么这么可爱？”

陈菲菲摸了摸耳朵，感觉到了脸热，“我可爱得很，你可别狠狠爱上我了。”

云竹哼笑了声，“这可不算什么有用且有效的建议。”

陈菲菲“嘁”了声。

“爱上你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