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院的药香和三清院的不一样。
三清院的味道是冷的——崖柏的清苦裹着墨香,像寒水牢渗出的凉,连呼吸都带着克制。这里却是暖的,草木的温润混着地脉的热,丝丝缕缕漫进鼻腔,像把人整个泡进了温水里。
祈月不喜欢温水。温水会让人松懈,松懈就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记忆碎成几片——有血,有他的脸,有他叫她“常羲”时声音里那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然后是她那个傻儿子不讲道理的一个法决。再然后,就没有了。
她应该生气的,她甚至想骂人!
云月山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当着某人的面把她弄晕,她的少主威严从今夜起大概要折损大半。但她没有力气生气。他给她用了止疼药,所以她心口的疼痛已不那么剧烈,可现在几乎是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她闭着眼,不想睁开。
她心知睁眼便会撞进一些她怯于直面的东西。
不是疼痛,不是虚弱——是他的脸,还有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的情绪,惶惧、疼惜、焦灼,以及那份让她想逃又舍不得逃的温柔。
她的确无从招架,而且她现在还有一个极好的理由,那就是说不定会加重病情。
“醒了就睁眼,别装睡了。”云月山的声音从床尾飘来,有种欠揍的笃定,“你的心上人不在此处,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祈月一动不动,她在考虑要不要真的再睡一会儿。
云月山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身体里那火,我用内力暂时压住了。但你这身子……”一阵布料摩擦的细响,人凑到了床边,“之前就跟你说过,再这么糟蹋自己,早晚把命搭进去。”
“……闭嘴。”她终于出声,嗓子哑得厉害。
云月山嗤了一声,倒也没继续怼她。祈月听见他搬了个板凳坐在床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那人……我刚打晕了,扔隔壁房休息去了。”顿了顿,“你……不会心疼吧?”
祈月睁开眼。
头顶的帐幔是浮光色的,是她小时候很喜欢的颜色,她偏头看了一眼云月山——他坐在板凳上,小小一只很是可爱,可那双眼睛里却承载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也好。”
云月山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开始气鼓鼓地絮叨:“你一天天的真不让人省心。我还以为你的正夫卿能管管你呢,没想到他和你八字不合。你俩刚干什么了?问他也不说,还给你弄成这样?这还了得,我这还能走得了吗……”
祈月打断:“八字没一撇的事,以后不许再提。”
云月山冷笑一声,小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好,我不提他。”
“那你知不知道,你体内这股火灵有多强?”他声音一沉,“我活了这么多年,就只见过九凤涅槃的时候会出现。你怎么会突然有它的,也不告诉我……要不是因为有那枚蛊和它抗着,中间还有个封印缓了缓,你现在早就被烧成灰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祈月的心口处还有些疼,但已经能忍,丹田处的火暂时不会上涌也不会下冲。她望着帐顶开口,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我这不就是因为不知道从哪来的,才没告诉你嘛。你说这事,我也知道。”
云月山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知道?你知道鬼你知道!母亲大人呐,你才十七岁!我求求你了——自我认识你开始,我都不知道你走了多少次鬼门关了。”
他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这蛊就不提了,反正被封着不足为虑。你中毒,被下药,试药,受反噬,外伤,内伤,灵力紊乱,天癸有异,现在还加个破火——你能不能回头看看自己的命呐!这很吓人的好不好!”
祈月看着他一根一根掰手指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滑稽——但她没笑,因为她的确亲身经历过这些。而且云月山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显有些情绪波动,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中了锢身咒永远长不大的白貉妖,竟然会因为这点事而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