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了一瞬。
“青塬,以你对你家主上的了解,你猜,他是会来接你,还是会来杀你?”祈月这话说得不重,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可其中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我自问从未亏待你,可你却毁我族声誉,累我声名,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青塬不答——云霁现今定已被疑,无暇顾及他,就算发现了也无余力亲自前来,否则,他也不敢孤注一掷。
他双膝落地,跪得干脆:“青塬听凭少主发落,只求少主莫要厌弃青塬……”他膝行几步,已至祈月案前。
青塬最知道怎么让男人心软,袖中一柄匕首已被他双手托起,强制塞进祈月掌心。
刀尖却抵着自己的喉咙。
他抬眸望着她,秋水般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光,令人怜惜:“青塬自少时便倾慕少主,偶尔得见少主一面便心满意足……此举,实是身不由己……”喉结在刀锋下滚动,“若少主不愿听,便就此杀了我吧。”
好生厉害——这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递匕首、跪行、表白、以死明志,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软的地方。若祈月是个心软的,或者对他有半分旧情,此刻怕是已经动摇了。
还好他当年改了洛水青塬那么多封信笺,祈月又素来清冷,很可能觉得对方有病,不会将这种话放在心上。否则,他恐怕真的地位不保。
思及此,昀瑄的心情似乎更不好了,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已没了方才那般温热。
祈月是女人,不是男人,她也并不喜欢见人跪求她。她垂眼看着抵在青塬喉间的匕首,眉眼间没有半分动容。
祈月抬手,一道清浅的灵力将青塬轻轻甩开,令他重新跪在案前一步之外:“你不过是仗着师尊旧谊,觉得我会对你念旧情罢了。”
青塬眼里含泪,将落未落,梨花带雨:“青塬不敢……”
“但你赌对了。”祈月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终究不是你的主上。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选你。”青塬抢道,像是怕她反悔,“很早就想选你了……”
祈月与一旁的昀瑄对视一眼,转头望他:“青塬,你是不是忘了,你母亲还在邹屠云霁手里?”
青塬低头:“谢少主忧心,我已将她接到北境。”
好本事。孤身入邹屠氏,在云霁眼皮底下经营多年,还能把他母亲从南境也捞出来,的确是可造之材。
可这性子,怎么就这样软?
祈月是真吃不消他每天都这样说话,他小时候也不这么和她说话啊?
“你有这般本事,何苦如此?”祈月话锋一转,“不过,你既然能背叛你的主上,我又怎么敢收你?有师尊在,我的确不会杀你,但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你想清楚。”
青塬再次膝行向前,没有故技重施:“只要少主让我嫁入风柘氏,我便是少主的人,永远不会背叛少主。”
昀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算是知道为什么祈月要让他也待在这里了。
“本主已有少元俞,不需要第二位,你来迟了。”
青塬抬起头看了一眼祈月,又看向昀瑄:“青塬愿为侍卿,与少元俞共侍少主,求少主应允。”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话说得谦卑至极,可落在昀瑄耳里简直是挑衅。
祈月心道终于有一句话需要他来回答,才能把这个局面推到不得不为的地步,青塬此人太不可控,唯有试探出他最想要的东西,她才能放心。
因而,她一句小字唤的极尽缠绵:“阿瑄,你听见了吗?他问你话呢。”
昀瑄咬牙切齿:“我觉得,还是下个咒术比婚嫁更合适些。”
祈月一笑:“起来吧。”她将二人一同回拒,“婚嫁之事言之尚早,我有其他的条件。”
青塬聪慧,当然知道祈月想要什么,但态度还是要的。他方才也是试探,所以没有成功也并不要紧:“这是少主一定想要的东西,您过目。”
帛书上笔迹工整,条理分明——从邹屠氏在南境的驻军分布,到云霁每日的作息规律与身边护卫的轮换时间,再到各族之间暗通款曲的书信摘要,甚至还有几处标注了“此消息已与北境线人交叉验证”的字样。
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祈月蹙眉:“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青塬抬眸:“从我,知道你真实身份的那一日。”
祈月实在受不了有人这样和她说话:“日后莫要再我面前如此说话。”
青塬眼神无辜。
“还有,你既然有这本事,就该好好用。这些东西,是你递给祈月谷的投名状,也是你的筹码。”她叹了口气,“作为交换,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幕僚,于金玉满堂宴前,可以暂入三清院居住。这是信物。”
青塬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容易,她只是看了那卷帛书,就点了头,看来,她在风柘氏的处境比他想的要糟。
他朝她笑:“青塬谢过少主。”
祈月没有再看他:“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