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为什么是看戏?”
“个人爱好。”
“哦。”
花以苔犹豫着,眼神闪烁,她偷跑出来的不说,刚答应了楚却尘他成婚,若是他杀完魔回去发现她不在……
“怎么了,想什么?”沈逐宥问,“不能去?”
“能去。”
花以苔下定决心,暗暗把那些不安压回肚子,还是去吧,吃顿饭花不了多长时间。
她跟着沈逐宥离开机关楼。
沈逐宥边走边解释。
“挽复城内有一种木制人偶叫‘枯奴’,据说无需操控,内置机关,将他们放置台上,便会自己演戏,一举一动栩栩如生。怎么样?”
花以苔没听过这种奇巧的东西,夸赞道:“很神奇。”
沈逐宥冷笑:“真没见识。”
花以苔满不在乎:“嗯嗯。”
外面天阴沉沉的,空气里有微小的灰尘飞扬,大片灰色的云铺在天上,路边零星的巨树屹立着,枝叶纹丝不动。
他们来到了一处戏园子。
园子不大,门敞着,进去之后有几十把椅子,前边就是个戏台,极其简陋。
有小厮凑过来,堆笑道:“两位客官今儿来着了,咱们卿珠坊排了一场大戏,您且坐会儿,戏马上就开。”
话虽如是说,其实就是没人看,谁来就给谁演。
沈逐宥掏出一大把灵石,直接丢给小厮,小厮看见眼神亮了又亮,他先笑起来鞠了几个躬,手有些颤抖,说话都结巴,“多……多谢客官!”
小厮盯着那堆灵石看了会,像是才晃过神,立马朝里喊了一句:“排戏!”
沈逐宥带着花以苔坐在前排。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鼓声和笛声,倒是给这空荡荡的园子硬灌了一□□气,而后,两个枯奴被拉上戏台。
一左一右,一女一男,枯奴的脸雕刻的活灵活现,喜怒哀乐皆由内置机关调动。
女偶名唤锦娘,衣袍上绣满金线芙蓉,男偶叫六郎,粗布麻衣,腰间别了一个葫芦。
戏叫《锦娘杀》。
锣鼓一敲,锦娘先开了口。声音是台后老艺人捏着嗓子的假声,又尖又细。
“六郎,听说你成亲了?”
六郎的木头脸上刻着温和的笑:“是呢。温翠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我……”
锦娘往前挪了一步,袍角拖在台面上,沙沙地响。
“寻常人家?”她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吐出来,“六郎,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娶了个寻常人家的?你不觉得亏?”
六郎愣了一下,但他脸上的笑还挂着,“锦娘,我……我不觉得亏。她待我好,我便待她好。这有什么亏不亏的?”
锦娘用袖子掩住半张脸,笑了一声,笑意又冷又薄。
“六郎,你太老实了,是要吃亏的。你看你,衣裳还穿粗布的,你那位贤惠的妻子,连件像样的衣袍都没给你做?”
六郎抬着头:“锦娘,温翠很好,这衣裳就是她新做的。”
“好?”锦娘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六郎,你跟我说说,她好在哪里?能替你疏通官路吗?还是能在接济你钱财?”
六郎张着嘴,木头下巴卡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锦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忽然柔下来。
“六郎,你这个人太好骗了,你就不怕她另有所图。”
六郎脸上的机关咔咔响了两声,露出一副又像疑惑又像生气的表情。
“锦娘!温翠她嫁给我的时候,我连这身粗布衣裳都没有!她能图我什么?”
“我只是随口说说,你急什么,既然这么信她,那便好好过日子罢。”
她转过身,往台边走,走下台。幕布落下来。
锣鼓敲了一声,闷闷的。
幕布再次拉开。
第二场。
六郎家,没有花轿,没有吹鼓手,只有一间小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对红烛,是新婚时点的,已经烧了一大半,烛泪堆在烛台底下,黏成硬块。
温翠一身青色的衣裳,头上簪了一朵牡丹,红得灼眼,脸上刻着温婉的笑。
六郎一进门,看见妻子,笑起来。
“我回来了。”
温翠转过身:“饭好了,你先吃。”
六郎走到桌边坐下,温翠给他盛饭,夹菜,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偶尔对视一眼。
锦娘就是从这时候进来的。
她没有敲门。幕布被人从外面掀开,她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大红外袍。
六郎抬起头,看见她,筷子停在半空。
“锦娘?你怎么来了?”
锦娘走进来,一步一步,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六郎,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六郎放下筷子,站起来:“好……我挺好的呀。”
“我知道。”锦娘打断他,声音很轻,“你很好,她也很好。”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饭菜。粗茶淡饭,一碗青菜,一碗豆腐,一碗米饭。
“六郎,你就吃这个?”
温翠站起来,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锦娘,你若是来吃饭的,我去添副碗筷——”
锦娘抬着眼睛,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撞在狭小的台上。
接着,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木头削的,涂了红漆,在烛火下一闪一闪。
温翠最先反应过来,伸手去推六郎:“快走!”
声音温婉不再,只剩被撕破的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