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已经隐隐有数。他和叶闻昭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依着杏林宫的名头,虽然原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但也是个麻烦。此事他若执意推拒,加上颜珉和顾与宁说话,未必就推不掉,但姿态如此回避,必然会让杏林宫遭人议论,反而把大家处境都弄得更难堪,与其这样,倒不如先主动把杏林宫摘出去,就算真出了什么事,至少还有回还的余地。
唐崇十分利落,全无多余的话说,谢初刚踏上高台,便提剑飞身冲来。
他动作很快,流云剑本就注重轻盈流利,加上他内功扎实,出剑矫健,武功确实可算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
只是虽然快,但还是因为急进而失于完满,招式连缀之间能看出不少破绽,若是三年前的自己,必然能在一盏茶间分出胜负。
只可惜......谢初心里不由苦笑,手中笛子架住一击,被撞得动摇不已。这三年他气海阻滞,内力还不及当年五成,虽然眼光判断依然敏锐,但有心无力,只能尽力化去他的攻势。
或许也可以直接认负,便能少不少麻烦吧......但不知怎的,这个念头一出现,却被他本能地挥开。他说不出口,就好像有多么不甘的事一样。
不是对眼前的胜负不甘心,而是对过去自己不甘心。
承星谷的功法胜在轻巧迅敏,故而尚可支持周旋,但对方剑法亦是求快,同路剑法相碰,必然依靠根基深浅,而时间拖久,总会显出颓势。
况且......他渐渐觉得不对,双方差距在哪,过了这么多招,对方应该也明了,按理来说不该再保持着如此急促而迅疾的攻势,就好像急于完成什么事一样。
如果胜负并不是这场比试的目的......谢初心思急转,但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对方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要他命的原因。
他手腕振动,挡住迎面劈来的剑锋,竹笛在刃上滑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对方力道太大,他本能地用巧劲击在刃上,想要卸力撤身。
但对方却没有如他所想的收招,而是骤然发力,剑尖绕开笛身,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冲向他的咽喉。
这一招来得太过突然,但又毫不留力,仿佛之前种种都只是为了这一剑做铺垫的。
流云九式中最后一式“影”,力求以前八式为基,将速度发挥到极致......虽然唐崇经验尚浅,境界尚未完满,但若就“快”这一途上,已经很有一些神韵。
剑锋欺近的那一瞬间,谢初心里一片雪亮。
若要化开此招,唯有以更快的招式制住对方......只有一条路,就是动用洛书剑法。
他是有能力破开此招的,对方显然也知道。那这一场比试,是为了让他暴露出“谢初”那段被世人遗忘的过去吗?
那件让他忘却前尘的事情,到底还牵扯了多少幽深的眼睛?
他无从得知,但他知晓动用洛书剑法,就不得不将承星谷扯入这团迷雾中......更何况他现在已经离开了大司命门下,大司命费尽心思地掩人耳目来保住他,无论如何,洛书剑法不应该从他的手中使出。
不会的......我不会用的......不管对方想做什么,就到这里为止吧,他绝不会让人如愿,给承星谷带来未知的麻烦。
想到这里,他竟然一瞬间感到释然——若是一死了之也好,也算是能略报师徒一场的深恩,那些未曾了结的旧事,也就能化作烟尘,不必留作任何人的烦扰。
他萌生死志的那一刹那,观武台上有人倏尔站了起来。
几乎无人能看清高台上是如何多了一个人,如风和鬼魅,没有丝毫痕迹,一柄纤细的长刀强硬地隔入了两人中间,刀尖反挑,力道之强势,轧出一串令人牙酸的声响。
唐崇已用了十足的劲,一时难以控制,被弹得连连后退,才勉力稳住身形,嘴边也渗出朱红。
女子身姿单薄,覆目的巾带随风飘扬,立在谢初前面,却如有千钧,不可撼动。她的刀还举在半空,是回护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