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蛊是否真的对你有用,我不知道,”月锋摇了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端倪......关于它到底是什么。”
谢初按捺下心中的波折:“愿闻其详。”
“凤凰蛊确实曾是绝世的圣物,连无相也难以窥其真容。泽兰人精于蛊毒之道,凤凰蛊乃是苗疆、乃至整个凡世山水间千毒万蛊中熬出的至尊,是以被奉他们认为唯一的神——天女在人间的化身,这蛊是否真能生死肉骨,我并不知晓,但在无相的记载中,还是前朝时候,泽兰曾有一位圣女以一敌众,经脉俱断,几乎是绝无生还可能的致命伤,可她消失后几年却又重新出现,甚至功力更甚从前。”
哪怕再冷静沉稳,也被月锋做了种种铺垫,但听到这个,谢初的眼中仍不由自主地迸发出一星希望,月锋阅人无数,知道凡人多欲求,求名求利求权......却甚少见到这样的眼神,纯粹得灼人,让他几乎有些不忍心。
“......但只有那一次,”月锋收回目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泽兰不得善终的圣女何其多,这么多年来,无相也只知道那一个向死而生的例子。”
“但无论它是否真的有用,都不重要了,”月锋淡淡道,“泽兰与明教势如水火,虽与中原相隔甚远,你应当也有所耳闻,但两者分据西南山林和西北大漠,千里之遥,原是八杆子也打不上的关联,更遑论结仇,但自从明教在江湖上显名以来,两家就好像已经是累世的宿仇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初微微皱眉。
“因为百年之前,泽兰有一高阶祭司叛教出逃,本想窃取圣物,匆忙之间,却只带走了凤凰蛊的蛊心,而那是让凤凰蛊驯服于蛊主的关窍......蛊心脱胎于灵物,自然也是不凡,明教只能占着蛊心,也奉为至宝,也就是你们听说的炽然灯。”
“两边各自拥着绝世珍宝的一半,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代人的仇怨,而是事关全教的命数,只能代代僵持,因为只要输了一步,就是满盘皆输。”
谢初的心凉了下去。
他原本将凤凰蛊视为救命稻草,但哪怕此物真有如颜珉所猜测的功效,依月锋所言,自己就得找到凤凰蛊和炽然灯两样对绝大多数江湖人不过听过个名字的至宝。凤凰蛊本身已是足够飘渺,若不是无相的消息,自己也不过只能从传闻中拼凑一二,如今还要再加上一个更加无迹可寻的炽然灯......
甚至不仅仅是找到,而是要从泽兰和明教这两个传承多年,且又一贯与中原不睦的教派里把这两样东西全须全尾的带出来。如月锋所言,两教为此世代深仇,一刻不敢放松,也足可见这东西绝不是可以轻易假手外人的物件。
无论是来软的还是来硬的,自己似乎也都没有那样的筹码和实力。
哪怕他曾跟叶闻昭说,人可以到死都不信命,或是跟颜珉说,尽全部人事就好,心底总难免对结果抱有乐观的希望。但此刻,当他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难如登天后,也不能自制地有一瞬动摇,说不清是面对天堑的无力还是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动作的茫然。
人间事大抵总是如此,盖因造化弄人太多,而凡人又实在渺小。
但这种动摇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他掐灭在了脑海里。他把自己从对未来的无助和茫然里拉回此时此刻,因为他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不管天命如何嘲笑,如何阻拦,他也绝没有第二种选择,而他的身后是迷雾团团却终有一天会浮出水面的沉沉往事,他亦没有退路。
他收敛了思绪,还有心思对月锋笑了一笑,道:“无论如何都多谢你,跟我做朋友实在是桩赔本生意吧?”
月锋没笑,看着他的眼神像是有一丝担忧,问:“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谢初叹了口气:“蓬莱狼子野心,此事被你搅了,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手......叶娘身在其位,执念又深,绝不可能抽身事外。她自己无心生死,我不能放弃,但眼下实在是不好再等她回心转意了......或许是时候暂且作别,哪怕希望再渺茫,我也要去试一试。”
月锋看着他,像是有些踌躇,这种情绪出现在他脸上实属罕见,谢初也觉得有些奇怪,偏头问道:“月锋?”
“......我劝你先回承星谷一趟,”月锋最终开口。
谢初悚然一惊,他知道无相的消息一字千金,正是因为从无虚言,他这么说,想来绝不会是小事。
月锋像是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还未等他开口,紧接着说:“你不必追问,我也不会多说......或者说多说对你来说也根本无用。”
谢初静了静,心知他与月锋相识一场,虽然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但算得上交浅言深,对于月锋这样身份特殊的人来说,已经是十分难得。谢初不觉得月锋会骗他,可即便如此,他也明白,月锋没有对他毫无保留的理由,江湖上人各有立场,哪怕是多年同门或是道侣,仍有无数不能妥协和身不由己,对于月锋这样的孤家寡人,能点他一两句已算是极大的情义了。
“我明白了。”谢初郑重谢道,“他日若有缘再见,必当全力报偿。”
月锋笑了,这一笑好像短暂化去了他眉梢眼角积攒多年的冷霜,露出一点灵动鲜活的生气来。“希望你我再见时,你心中诸多疑惑已有答案。”
余音未散,他身影起落,眨眼间便消失在谢初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