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惊水陷在一个遥远又不甚清晰的世界里。
她看到自己身处在一座华美府邸中,与身边官家打扮的中年男子说话。此时门房引来一位鹤发垂地,面若古松,手持拂尘的老者与二人见面。
中年男子对老者毕恭毕敬,还拉着她向老者行礼。老者细细端详她一番,笑眯眯对她道:“叶姑娘与仙有缘,不妨过几年随老巧一同叩问仙途。”
叶惊水认出来了。这位老者是她的师尊,而那个中年男子是她在凡世里的父亲。
凡人眼中,能步入仙途之人乃承天之佑,万里挑一的奇才。父亲很高兴她被仙者选中,倾尽心血为她寻来各种修炼心法,盼她修仙后能早有所成。
她虽出身官家大户,但自小师从武将练剑,言行举止都不像普通的官家千金,反而更像锄强扶弱的侠女。
她心怀家国,有兼爱之心,想到步上仙途能拯救更多人,便没有任何犹豫就跟着她的师尊入了玄眇宗。
这个遥远又不甚清晰的世界与记忆竟是她还是凡人时生活过的地方,发生过的事情。
可过于久远,她几乎都想不起来了。
为何会突然梦见?
是因为她变回凡人了吗?
她全身热得发痛,意识还是混沌不清,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祝宛柔刺她的这一刀还是过于凶险,她是快要死了才会回忆起如此久远的事情么?
昏昏沉沉中她感觉到有人撬开她的嘴,往她嘴里塞进了一颗冰寒的珠子。珠子入口即化,寒气很快在她全身扩展,浇熄了身体的炙热。冰凉气息流入五脏六腑,七经八脉,像在体内筑起保护网,渐渐平息了身体的疼痛。
不知过去多久,直至身体的疼痛消失,她才缓缓清醒。
睁开眼后首先看到的是布满蓝色冰晶的穹顶,放眼望去像身处在一个半透明的空间里。身下躺着的石床也由冰晶所制,隔着衣物透出寒气包裹着她。
叶惊水疑惑地从冰晶石床坐起,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
四周并不算宽敞,里面除了冰晶制成的各种生活用具,就只有不同形状的冰块堆在角落里,整个室内像极一处鲜少人来的冰窖。
司徒晔昀坐在冰晶制成的一张四方桌旁,手上拿着一块冰晶在雕琢。听到叶惊水起身的动静,他停下雕琢的手,隔着面具望了过去:“感觉如何?”
叶惊水有片刻恍惚。随即想起了什么,连忙低头看向胸口。
那件染满血渍的衣袍已被换下,胸口也没有疼痛的感觉。她试着调动真气与灵力也没有任何阻滞——她的修为回来了?!
“是你救了我?”那种濒死的感觉还近在咫尺,令她记忆犹新。可现下的她全身竟无一处像受了伤,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司徒晔昀见她安好,便低头继续雕琢手中的冰晶。冰晶很快显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看着像个女子:“你既是我道侣,救你自是应当。”
“……多谢。”叶惊水心情颇为复杂。他已经第二次救她了,她若再对他下手,岂非恩将仇报?
“你确实该谢我。再晚一步你必死无疑,再喂十颗归元仙丹都无用。”
任一春对她说过,归元仙丹是这世上仅有三颗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奇妙仙丹。除非有天大的本事和机缘,否则就算是修仙者,终其一生也难以见到真品。
就连时常出入秘境历练,拿过不少天材地宝的谢斐岚都没见过此物,遑论拥有?
然而司徒晔昀不仅有,还慷慨地把它喂给了她这个仙门中人。
如此沉重的救命之恩,她怎么还能对他起杀心?
“他们已然离开,不必担心他们。”司徒晔昀以为叶惊水不说话是在担心谢斐岚几人便开口说明。随即又轻笑一声道:“呵。历经此事,看清他们的真面目了吗?你一心替他们着想,他们又是如何报答你的?”
司徒晔昀字字诛心地讥诮道:“看来你此前渡雷劫长进的只有修为,其余地方还是那样毫无长进。舍身相救,最后又换来什么?只换来当心一刀,换来亲近之人的背叛,遮掩和抛弃。”
“……我不怪她。”
司徒晔昀所说无误,事实亦是如此。可奇怪的是她除了震惊心痛之外,并无愤怒憎恨。
她的确会惋叹祝宛柔的残酷冷绝,同时又觉得她那样做或许也是用情至深罢了。
换作是她,未必不会变成祝宛柔那样。
只是她这一生似乎过于顺遂,从未遇过求而不得之事,无法做到真正理解祝宛柔,感受祝宛柔的感受。
如此作想倒觉得季郁郇会弃她而去或许就是她此生最大的挫折。
而柳开意会对谢斐岚隐瞒也是听了她的话,尽量免生枝节。
否则以当时情形,若谢斐岚对祝宛柔兴师问罪,不过也是趁了澹台蓉的意。
事情一旦闹大,他们再想离开就困难得多。那样她的牺牲也白费了。
孰轻孰重,柳开意掂量得清楚。
“他们都有各自的理由。”
司徒晔昀面具下的表情无法窥透,语气却显不悦:“到了此等地步你还替他们辩解?你可真是——”
“大、爱、无、疆。”
“我并非你想的那么有大爱,”叶惊水否定道:“不过是相信自己的选择罢了。”
司徒晔昀在她此前受伤的地方盯了眼,语气变得晦暗不明:“可惜你的选择并非总是正确的。她此次失了手,你觉得她会不会再想杀你?一旦她想杀你之事败露,她还能安稳度日吗?”
“没有人会知道。”叶惊水话音刚落却突然满脸惊讶地盯着司徒晔昀问:“是你故意让澹台蓉去害她?”
澹台蓉与司徒晔昀都擅长媚术,遑论澹台蓉当时也在场。听到他这么问,叶惊水认为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司徒晔昀愣了一下,冷笑道:“呵,你宁愿怀疑我们也不怀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