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急,“功名是我自己含辛茹苦读来的,关我大哥什么事?这谈何拖累?”
郑白傅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自古规矩压死人。你若要接着考,便不可有任何闲言碎语缠身。这世上,多少有才之人,毁就毁在‘风评’二字上。”
陆沉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听懂了。
郑白傅这是在点他——你与苏言的事,若在镇上继续传下去,迟早会连累陆澈。
他抬起眼,对上郑白傅的目光,声音沉沉的:“先生想说什么?”
郑白傅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倒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不知陆掌柜可愿前往京城发展?”
陆沉舟愣了一下。
“什么?”
陆澈也愣住了,看看郑白傅,又看看他哥。
郑白傅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继续道:
“穷乡僻壤出刁民——这话虽不好听,却是实情。这巴掌大的地方,芝麻粒的事都能传得满城风雨。想必陆公子与苏公子若不愿分开,留在这里,迟早是是非不断的源头。”
他顿了顿,看向陆澈。
“可京城不同。那地方大,人多,见怪不怪的事也多。你二人在那儿,反倒更容易被包容。再者——”
他目光又转向陆沉舟。
“阿澈这孩子,若是留在这里,举人已是顶了天。可若去了京城,拜个好老师,多见见世面,往后考进士、入仕途,路子就宽了。”
他说完,放下茶盏,静静地看着陆沉舟。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竹丛,沙沙作响。
陆沉舟沉默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京城。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他穿越过来这些年,一直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把日子过好。开饭铺,攒钱,供陆澈念书——这就是他全部的计划。
可郑白傅这一番话,像是把他眼前的窗户纸捅破了。
京城……
他转过头,看向苏言。
苏言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苏言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对他的信任。
郑白傅看着他们三人,轻轻叹了口气。
“老夫只是提个建议,去不去,你们自己拿主意。”他说,“不过有句话,老夫得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
“若你们不走,往后阿澈在里,只怕不会太顺。昨日的意外,恐怕只是一个开始。”
陆沉舟沉默了良久。
最后,他站起身,郑重地向郑白傅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指点。”
郑白傅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他说,“谢你弟弟吧。若不是他,老夫也不会说这些。”
他说着,看向陆澈,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放在桌子上推了出去。
“这是老夫写给京城故交的举荐信。”他说,“那位是国子监的博士,姓周,与老夫是多年老友。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自会替你安排。”
陆澈愣住了,没有伸手去接,“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郑白傅把信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
“拿着。”他说,“老夫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教几个学生。你是老夫教出来的,老夫就得替你打算。”
他说着,看了陆沉舟一眼。
“老夫知道,陆掌柜有陆掌柜的本事,能在这里开铺子,还做的如火如荼,想必是个有本事的。可阿澈这孩子,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他是读书的料。”
他的声音沉了沉。
“读书人,就得走读书人的路。留在这小地方,最多做个乡绅,混口饭吃。可若是去了京城,拜个好老师,多见见世面,往后考进士、入仕途,那才是真正的前程。”
他看着陆澈,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期待。
“老夫这把年纪了,别无所求,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在邸报上看见你的名字。”
陆澈攥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沉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当初把陆澈从村子里接出来时,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裳,那时候他只想着,能供这孩子吃饱穿暖,念几年书,将来有个营生,就知足了。
可他没想到,这孩子能考上举人。更没想到,有人会这么真心实意地为他打算。
他上前一步,郑重地向郑白傅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大恩,陆某无以为报。”
郑白傅摆了摆手,将他扶起。
“不必报。”他说,“老夫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不少学生。有的聪明,有的用功,可能把聪明和用功都用到极致的,就阿澈这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
听到这话,陆澈低着头,攥着那封信,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一定好好念书,一定考上进士,一定不让先生失望。”
郑白傅笑着点了点头。
“好。”他说,“老夫等着。”
回去的路上,陆沉舟思绪万分,似乎去京城发展,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