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是你们带来的?”
陆沉舟不慌不忙地答道:“是。一方砚、一包宣纸、两斤茶叶,都是读书人用得着的小物件。晚辈知道大人的性子,不敢带什么贵重之物,只是初次登门,空手而来实在失礼,聊表敬意。”
这番话既坦荡又得体,但周天宿似乎并不领情,“拿回去。”他说,“我这儿不收这些东西。郑白傅是我的老朋友,他的信,就是最好的礼。”
陆沉舟没有纠缠,也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只是从容地点了点头:“大人说的是,晚辈唐突了。这些东西,晚辈带回去就是。”
说罢,他便把礼物拎到一旁,不再多言。
周天宿看着他这进退有度的样子,神色稍霁。
“郑白傅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没给我写过推荐信。”他说,“如今写了,说明这孩子确实有本事。但有本事是一回事,进国子监是另一回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国子监收学生,不是凭一封推荐信就能进的。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陆沉舟点了点头说道:“大人所言极是。规矩立在那儿,自然要守。阿澈能不能进,得看他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晚辈送他来,是想求一个机会,不是求一个结果。”
周天宿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显然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明日你来国子监,参加考核。考过了,就收你;考不过,就回去再读一年,明年再来。”
陆澈站起身,神色平静,没有慌张,也没有退缩。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明白。多谢周博士。”
周天宿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神色从容的陆沉舟,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行了,”他说,“回去准备吧。明日辰时,国子监门口等着,有人带你们进去。”
陆沉舟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行了一礼:“多谢大人。那晚辈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拎起那几样礼物,带着陆澈,转身往外走去。步伐从容,不紧不慢,背影挺得笔直。
周明远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那兄弟二人穿过天井,不紧不慢地走出大门。
那拎着礼物的兄长脊背挺得笔直,既不回头张望,就那么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巷口。
周明远转过身,坐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郑白傅那封信上,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小地方也出这样的人才。”他喃喃道。
他在这国子监做了十几年博士,见过太多上门托关系的人。有卑躬屈膝的,有拐弯抹角的,也有仗着家世趾高气扬的。可今日这陆沉舟,实在是少见。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说话时语气恭敬却不卑微;送礼时坦坦荡荡,被拒了也不纠缠,从容收回去;提起弟弟的学业,既不夸大其词,也不一味谦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人,放在京城那些世家子弟里头,也不逊色几分。
那个小的也是难得,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对他这国子监博士的考问,不慌不乱,背书默写,样样拿得出手。
被问到能不能进国子监时,那孩子只说了一句“学生明白”,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像是有十足的底气。
周明远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郑白傅啊郑白傅,”他自言自语,“你倒是给我送了个好苗子来。”
他放下茶盏,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明日辰时,备卷。”
这张纸条,明早会交给守在国子监门口的差役。至于那孩子能不能考过,就看他自己了。
而此刻,巷子拐角处,陆沉舟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周宅的大门已经看不见了,整个人才像泄了气似的,他一手拎着礼物,一手拍着胸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险。”他说,声音都变了调,全无方才的沉稳,“幸亏没硬送出去。”
陆澈走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哥,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陆沉舟瞪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刚才那是正事,得端着。”
陆澈忍着笑,学着他的样子挺直腰板,压着嗓子说:“大人所言极是,规矩立在那儿,自然要守。晚辈送他来,是想求一个机会,不是求一个结果。”
“行了行了,”陆沉舟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学你哥是吧?”
陆澈躲开他的手,笑得弯了腰。陆沉舟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伸手揉了揉陆澈的脑袋。
“明天好好考。”
陆澈收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