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标注的价码若是无休止的控制,无疑是让原本就属于海洋的生物在水中无腮存活。
而宁思言,从懵懂到压抑,就那么熬了十几年。
她不想彼此戳痛的,不管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只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似乎从未变过,几乎不存在拐弯抹角,一旦冒出,就会被另一方戳破,所以话题的走向总是有意无意地滑向那些最令人不敢触碰的旧伤。
“宁思言。”她轻轻地喊,目光投向他。
“嗯。”
“没什么。”盼鸢欲言又止。宁思言开得很慢,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盼鸢将头靠在车窗上,感受轻微的震荡,望着霓虹灯闪过的片片虚影,缓解神经紧张。
“……”只是想听你回应。
宁思言沉默片刻,去看她,她却已错开视线,他直视前方,却说:“我就在这里。”
盼鸢怔住,窗外的寒风打在脸上,眼眶酸涩,她这会儿才感受到季节的变换。
真的狡猾。
好像在暗示她,想问什么都可以。
可是那句“你有交往对象了么”就是像团扯乱的棉花,密密麻麻地堵在了她的胸口。
又是一阵静默。直到车平缓地驶入建筑熟悉的小区,传达情意的曲子放了一路,没有更换过。
盼鸢升上车窗,还是选择了避而不问。
临走时,盼鸢想问宁思言要电话,随便什么联系方式都好,强烈到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了,可最终还是只在下车后匆匆说了声再见,双腿却不做一刻的停留。
目送盼鸢裙角飘逸的身影走入一楼拐角,直至消失。
宁思言背抵车门,紧抿的唇线松动,释放压抑了一路的呼吸,胸膛起伏,原本严丝合缝的神情破绽百出。
他清冷的皮肤与夜色格格不入,唯独情绪,完全与湿冷的寒风相融。
回家前,盼鸢给江陵发了消息,她没带钥匙,让他给自己留门。
盼鸢刚拧开把手进门,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江陵似乎等待已久,望着她发话道:“男朋友送你回来的?”
盼鸢:“……”
也不知道江陵干坐在家里是怎么发现这些蛛丝马迹的,她没心思去猜,边低头换鞋边说:“您想象力可真丰富。不是,是高中的一个男同学。”
刚才去阳台抽烟,江陵正好瞧见女儿从一辆黑色沃尔沃的副驾下来。开车的男人也跟着下了车,大概是等她进了电梯才驱车离开的。
高中同学?
江陵若有所思地丢下手里的书,似乎召唤回了什么记忆,片刻后,他想起来了:“你毕业离开这里之后,有个男同学上门来找过你。”
盼鸢脱鞋的手一顿,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
除了宁思言,她从没和其他男生有过亲密的接触,有也只是普通同学,能找上门来的,关系一定匪浅。
她心中确定,嘴上却还是不信:“什,什么样的男生?”
江陵在沙发上坐直,丢了块枕头垫背,照着记忆中的印象描述道:“长挺高的,很学生气的一个人。”
果然……
盼鸢登时鼻子一酸,站直的身体悄悄背过江陵,无声地压制呼吸,仅凭这些简单的描述,她就能在脑子里拼凑出宁思言三个字。
她不知道。
盼鸢走向浴室洗手,江陵的交代还在继续。
“来过很多次,小区的老人都见过他。”见女儿追问,他寻思是什么重要人物,也就尽量说得详细:“最后一次是我见的,我说你不回来了,那之后,就没见他了。”
“什么时候?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啊?”盼鸢就过了遍水,听到江陵丢出的信息,就急不可耐地走出了浴室门,脸上还挂着豆大的水珠,一缕缕往下流淌。
“我忘性大。”江陵提起老毛病一点也不虚。
盼鸢在客厅抽了两张纸巾吸水,听到这儿,动作一顿,气得直翻白眼,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是她爹的风格。
江陵哪里懂女儿心里的一石激起千层浪,重新抓起看到一半的书,颇有些理直气壮地道:“再说我也不知道他人怎么样,问我要你的电话,我没给。”
“……”
盼鸢将纸巾丢进垃圾桶,被他亲爹的一番操作整得彻底无语了。
她高考之后去了外省就更换了手机号码,连同其他社交软件一并注销了。除了银苏和明心,其他同学都不知道。她俩也不爱跟以前的同学来往,还各忙各的,大学每次放假都是三个人一块聚餐。
估计就是这样的重重阻碍,宁思言才没法通过其他人联系上她……
盼鸢攥痛了指尖才继续追问江陵:“那您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
江陵眼皮上翻,粗略地想了下,那会儿他出来才一年,记起来了:“那年你刚上大三。”
五年前……
盼鸢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脸色青白交替,十分难看,克制地呼出一口气,她说:“我知道了。”
事已至此,对他爸大发雷霆也没用,她今晚已经见过宁思言了,再者,江陵的顾虑不是空穴来风,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轻易地给电话。
要怪就怪天意弄人,这么多巧合赶在一块。
房间门一关,盼鸢的眼泪就崩断了线。
月色越过玻璃无声无息地透进来,她没开灯,任由黑暗包裹,漆黑翕动的眼睫晶莹一片。
这么些年过去,盼鸢一度以为宁思言是怨她的,恨她的,可如果他心中装满了恨意,又怎么会登门寻找?
思念与悔意挡不住地疯长,她拽着胸口的布料,按住,一次次地往下压制这些蓬勃汹涌的情绪。
胸口几乎钝痛到快要呼吸不上来。
怪不得宁思言连导航都没开,他根本用不上,来过多次,恐怕早已对这条路线烂熟于心。
宁思言……
坐在桌前,盼鸢伏台,嘴里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旧书桌上堆着许多写满的作业本,已经落灰、泛黄。当初她只匆匆收拾了一个箱子的行李,其余的都没带走。
唯一带上的,是宁思言第一次给她画的画像。
也是最后一次。
她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那些没能早点和宁思言见面的日子,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弥补。
盼鸢忍着洁癖,用手抹去眼泪,从包里翻出手机,给银苏打了个电话,让她把自己拉进那个高中同学群。
宁思言并不在里面,但总有人跟他熟络,于是她将八百年都没联系过的同学,挨个打扰了一遍。
直到她从路燃那里,要到了宁思言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