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鸢坚持将宁思言送到他家小区楼下,才跑进雨里离开。
进了门,白书影抱胸坐在沙发上,极明显的防御姿态。宁思言只瞥了一眼,便笃定山雨欲来。
“宁思言。”她喊了声正在关门的儿子,带着薄怒,下巴往右边的单人沙发一点,示意他接下来的走向:“坐过来,我们谈谈。”
“嗯。”宁思言应得平静,换鞋之后,走到客厅将书包卸下,坐在了白书影刚才指定的位置。
宁思言的右肩早已湿透,紧紧贴着皮肤,勒出肩膀的弧度,白书影带着情绪的目光却只在儿子的脸上。
“你告诉我,这首曲子你弹了那么多遍,怎么会在正式比赛上出错?”白书影盯着他质问道。
昨天参加市音协主办的国际青少年钢琴大赛,他连错两个音,与金奖失之交臂。要不是整体水平出色,拿个第三都费劲。
白书影被脑子里的复盘堵得水泄不通,随即翻出有可能影响宁思言发挥的因素:“你是心态没调整好还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问题?”
“紧张,弹错了。”宁思言答得言简意赅,可这说辞一进他亲妈的耳朵,就成了敷衍之词。
白书影宁愿相信罪魁祸首是后者,但宁思言在学校的表现没让她操过心,每次家访和家长会都是被点名表扬的对象,人际关系也处理得妥当,要她鸡蛋挑骨头也得有个可疑迹象。
勉强接受了他蹩脚的说辞,白书影站起身来,焦躁又严肃地对他说:“一定是你在学校练得不够,之后每天下午都回家,加练。”
宁思言抓住书包带的一侧,手蓦地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说:“知道了。”
“哎呦,又在聊什么呢?气氛这么紧张。”宁立衡从书房探了头出来,笑眯眯地望着这兵不血刃的场面。
白书影斜了他一眼,哼声,没好气地说:“你儿子把金奖弹走了。”
无缘无故地吃了一顿幽怨,宁立衡面露尴尬,却一笑而过,走过来打圆场道:“你也别怪他,人总有打瞌睡的时候,咱儿子确实有天赋,但也不能把所有比赛的奖都揽回家里吧?”
听了这话,白书影绷紧的脸略有松动,怒意收敛了不少。
“再说他之前也没出过错,就这么一次……”宁立衡边说边走到客厅,夫妻俩刚照上面,白书影却径直越过他,进了厨房。
家里最位高权重的人一走,宁思言也准备离席,他刚拽起书包带,又被叫住了。
“思言,来。”宁立衡朝他轻轻招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再坐会儿,陪你爸聊聊天。”
宁思言迟疑一秒,又重新坐下了,只不过还在原来的位置,并没有顺他爸的话过去。
“你妈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都不要往心里去,她这个脾气也不是一两天了。”宁立衡搓着膝盖,叹了口气:“钢琴这条路注定艰辛,你妈只是要求严格了点儿。”
宁思言垂眸,轻点了下头:“我知道。”
他明白亲爹想表达什么,不就是要他忍耐?
“我回屋写作业了。”撂下这一句,也不等他爸说什么,宁思言拽着包走回了房间。
失误?
他冷笑。指尖在黑白交替的琴键上抚过,蜻蜓点水般,几乎没有用力。
长睫投下一绺阴影,宁思言居高临下地望着这架陪伴他已久的昂贵钢琴,厌恶一闪而过。
中午出门前,盼鸢问她爸要钱,这已经是她弹尽粮绝的第三天了。江陵醉生梦死地倒在沙发上,手够到地面摸索了几下,抓住,朝躲在门口的女儿扔了个易拉罐。
盼鸢眼疾手快地拉门挡住,哐当一声,罐子在门内陨落。合上门,她低咒了声江陵,拂袖而去。
校门口拐角处,楼惜弱一干人等在此地扎堆杵着,抽烟,闲聊。
盼鸢摸出裤兜里的烟盒,空空如也,放手心抖了抖,烟渣都倒不出来一丝来,她转头:“我烟没了,你还有吗?”
“丢,没了你不去买。”楼惜弱骂骂咧咧地抽出一根,塞进盼鸢手里。
“忘了。我爸最近没给我钱。”盼鸢接过,叼住,刚要点,忽然想起来打火机也丢了。
草。
死人江陵。她咬着烟头,见缝插针地又骂了句。
“借我个火。”盼鸢伸手就要。
“你特么……”
楼惜弱一边嫌弃地叫骂一边按打火机给她点烟,火星子一起,她就问:“你又招你爸了?”
盼鸢不疾不徐地吐出一口烟,才糟心地说:“他脑子早就被酒泡坏了,干我啥事儿?”
楼惜弱低‘喔’了声,再次将指尖夹的烟往嘴边送。
抽到一半,盼鸢环顾四下,却看见了她迫切想见而此时又绝不想看见的人——
宁思言跟高阅并肩走在一块,正往她们这边来。
零花告急,盼鸢这几天就没找他,估计是烟抽麻木了,忘了这是进校的必经之地。
最糟糕的是,远远的,盼鸢放眼望去的时候,正好接上了宁思言的目光。她不知道对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多久了……
走近了些,宁思言倒没看她了,跟高阅说着话。
盼鸢正要回收视线,宁思言却毫无预兆地抬眼,瞥了她一下。盼鸢仿佛做贼心虚,一把将烟藏回了腰后。
我c……
哪怕仅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盼鸢也能从宁思言的眼神里读出介怀二字。
完了。
本就不存在的形象雪上加霜,成负象了。
盼鸢的窘迫与尴尬被一旁的楼惜弱尽收眼底,她忍不住笑了声,隔空朝盼鸢吐出一圈儿烟,调侃道:“怎么,还知道维护形象?”
服了。
盼鸢懊恼地想,扭开脸,就当没看见从身边经过的宁思言,全身上下靠一张嘴硬撑:“我有那玩意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