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旅行回来后,大家就各奔东西。
程凯先走,深圳那边催他入职。然后是李伟汉,他考上本校的研究生,宿舍要搬到南区。
李伟汉走的时候,拍顾珩肩膀哽咽:“珩哥,你定了去哪儿,记得跟我说声,咱们宿舍不能散。”
顾珩也心中激荡,用力点头。
人走之后,他环视这间住了四年的小房间,竟然觉得陌生。
科比飞身扣篮的海报贴在李伟汉床边,已经卷了边。程凯的台灯坏了,他留下,放在桌上。其余皆是空空荡荡。
阳台门大开,吹得他衣角纷飞,窗外一塑料袋在风中流浪。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北苑妈在,地方也够住。可那是周启行的房子,他住进去,总觉得哪里不对。紫玉山庄那边也有他一间,可那就更不对了。
手机震动,周启行的短信:答辩过了,该想工作了,想好了跟我说。
顾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个“好”。
他正发呆,有人敲门。
辅导员老刘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牛皮纸文件袋。
顾珩侧身让他进来:“刘老师?您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
老刘在程凯的椅子上坐下,环顾一圈,“都走了?”
“嗯,程凯去深圳了,李伟汉搬去南区了。”
老刘从牛皮袋里抽出张纸,递给顾珩:“我来找你,是问你工作的事。
“就业方案核对的表格,系里让我找你确认,明天是最后期限。你的三方协议到现在还没签,三个offer都挺好的,你到底选哪个?”
表格上写了他的名字、学号、专业,工作单位那一栏,至今空着。
他沉默。老刘叹气:
“一汽、西门子、国电南瑞。”他掰手指头数,“哪个都不差。你怎么就定不下来呢?”
“我……”
他又想到周启行和那条短信。
“我想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老刘轻声开口:“顾珩,你妈的事,我们都知道。”
顾珩抬起头,眼波颤动。
老刘心情复杂:“大二那年,你妈住院,班里给你募捐过一次,你还记得吗?”
2003年春,母亲病情加重,住院费像水往外淌。他当时已经在温致远的帮助下炒股,赚了一些,但远远不够。有一天回宿舍,发现桌上有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钱,一百五十的,甚至还有五块一块的。
一张纸条夹在钱里,上面写:珩哥,咱们班的,不多,你先拿着用。落款是张志远。
他拿着那个信封,在宿舍里站了很久,眼眶发烫,最后没忍住,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是他成年以后第一次哭。
炒股盈利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信封里的钱在班会上全还了回去。
他记得还钱那天老刘的目光。现在,他又坐在他面前,用那种眼神看他。
老刘见他不说话,又从袋里抽出另一张纸:
“还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
顾珩接过来看,是一份《用人单位录用意向反馈表》,表格最上面印着“启信投资”四个字,下面是顾珩的个人信息,接收时间是2005年4月。
顾珩手指微微发抖。
四月份,他应该刚去过紫玉山庄,还在忙论文、跑数据、去103医院,还在想着怎么还那二十万。而那个人,早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这个表是用人单位直接寄到系里的。我一直没给你,是想让你好好考虑清楚。”
老刘很严肃:“顾珩,你成绩在系里排前15%,保研都没问题,是你自己不读的。你这个专业背景,去做投资,说实话,太可惜了。
“启信投资,我打听过,民营的投资公司,刚成立没几年。你一个清大电机系的毕业生,去这种地方,值吗?”
顾珩紧紧攥着那张纸。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只翅膀稚嫩的鸟,无论怎么飞,都被狂风卷在原地。
“刘老师,”他抬头,“我能回去想想吗?今天晚上,我给您答复。”
老刘点了点头。“行,我等你。”他拍顾珩的肩,“顾珩,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是个聪明孩子,别让自己后悔。”
老刘走后,顾珩看着那张启信的表,给周启行打电话。
他想问个明白。
“喂。”响了两声,男人接了。
顾珩握紧手机,“周叔,您在京市吗?”
“在。怎么了?”
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顾珩稳住声音:
“我想请您吃饭,今天,我、我这段时间炒股,赚了两千块。”
电话那头轻笑,周启行的声音像大提琴弦被拨动:
“你请我?”
顾珩脸红了,嗯了声。
“行。”笑声还没完全收住,“那就在你们学校附近吧。六点半,你定地方,发短信给我。”
电话挂了,男人握着手机看,笑容不减。对面一中年人掐着雪茄问:
“怎么老周?小雀儿找你了?”
周启行摇头,“他不算。不聊这个,咱们继续谈正事。”
紫荆园内,顾珩翻衣柜,找出周启行给他买的白衬衫换上。镜子里的年轻人清清爽爽,眉清目秀。
他出门,沿着成府路往东门方向走,先取钱,再找吃饭地方。
平时吃饭不是食堂,就是路边小店,管饱就行。今天要请客,他得找个好点的。
他顺着街边走,看见一门脸不错的店,门口牌子上写着“苏浙汇”三个字。菜单架竖在旁边,顾珩凑过去,清炒河虾仁 88元。
他吓了一跳,一盘虾仁就八十八,够他吃一个星期的食堂了。
可他想,请周叔吃饭,不能太寒酸。那人吃过的馆子,随便一顿就是他一年的生活费,他也该拿出点诚意来。
他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大堂素净,仿古小桥流水,墙上挂着水墨画。服务员穿黑色制服,躬身。
“先生几位?”
“两位。有小包吗?”
服务员笑,“包间有最低消费的,六百。”
顾珩心里紧张。加上酒水,可能要七八百。他点头:“行,帮我订一间。”
好了后他告诉周启行:清大东门往东两百米,苏浙汇,二楼海棠厅。
六月的天黑得晚,夕阳也浓烈,艳红带着紫,像花旦的鬓边彩。
街上车来车往,飞驰而过,顾珩站在门口迎,半点期盼半点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周启行。
奥迪A8从车流里钻出,缓缓停在他眼前。车门开,周启行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闲裤,脸色轻松,唯有一双眼睛深邃不见底。头发散下几绺,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
见顾珩站在门口,他嘴角上扬,手很自然地搭上顾珩的肩膀,轻轻搂了搂。
“等多久了?”
耳边声线低沉,肩膀被那只手搂得僵硬,顾珩心跳快得像打鼓。
“没、没多久。”
周启行的手松开,推门进去。顾珩跟在后面。
包间不大但雅致。两副骨瓷餐具摆在白色的桌布上。角落里,一盏小小的香薰灯散发桂花香气。
周启行坐下环顾,笑:“地方选得不错。”
顾珩把菜单递过去:“周叔,您点。”
“你请客,你点。”周启行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