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只好自己翻菜单。那些菜名和价格在他眼前晃,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点了一个清炒河虾仁,一个响油鳝糊,一个清炒时蔬,又点了一个莼菜汤。
“就这些?”周启行问,“你不吃?”
“够了,我吃的不多。”顾珩说。
周启行招手,服务员进来:“加一个清蒸鲥鱼,一个醉鸡,再开一瓶黄酒,古越龙山,十年陈。”
顾珩张了张嘴,想说太贵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攥紧桌布。
周启行的笑很深,有观赏,有打趣,也有点爱惜。
“说吧,什么事?”
顾珩直视对方:“周叔,今天辅导员找我说工作的事。”
“然后?”
“我有三个offer……还有……启信四月份也……”
他把那句话说问出口:“这就是您的意思吗?”
周启行把玩茶杯,收了三分微笑,眼眸迫近顾珩。
“是又不是,有什么关系?”
顾珩口干舌燥,“我、我想……”
“我没有逼你选择启信。”周启行笑容不减,“启信在拿券商牌照,我缺人,看好你,邀请你来。”
服务员道声打扰,将几碟糟卤小菜摆上。顾珩没抬头,盯着白碟边缘。
男人没有逼他,可他有选择么?
二十万本金。月息三分,一年利息七万二。一个月就六千,三个offer,最高月工资八千。
那笔钱已经被还掉。他不是不欠,是从欠高利贷转成欠周启行。
北苑那套房子,虽然他妈住着,也是周启行的,他不能不算。那个地段和面积,一个月租金少说也两千。
还有妈的医药费。出院之后,每周三次透析,一个月将近三千。加上降压药和乱七八糟的营养品,一个月六千打不住。
六千、两千、六千,一万四一个月,要还三年。
这只是他算得清的,算不清的呢?没有对方出手相助,自己可能没法毕业,这又怎么算?
可顾珩还是不想坐以待毙。
“就、就这么去您公司,是、是不是不合适?”
周启行脸色彻底冷了,“怎么,当初在紫玉山庄说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青年猛地抬头,咬紧牙根。
“这不是你的意思么?”男人夹菜,送入口中,半会儿才继续,“不是要白打工三年,还清借我的二十万么?”
周启行置杯,语气变冷:“怎么,反悔了?”
顾珩吞咽口水:“我没有……”
“你本身不是专业出身,启信能给你自营部投资的职位,也算破例了。”男人话越来越重,“想明白就做决定,和你那三个offer相比,启信的薪资回报应该是最多的。”
顾珩握着筷子的手关节发白。
见顾珩仍然沉默,他压低声音,“还有你妈那边,最近医生跟我说有种药不错,就是价格贵了点。”
“我……”
他看见那孩子张嘴,胸膛起伏,眼尾也红了,像一条可怜巴巴的小鱼被丢在岸上。
他突然有点不忍心,出了这把刀后自己倒收回一半:“不过,正常治疗也能维持,就是病人辛苦些。”
包厢门推开,菜陆续上来。
“吃。”周启行发令。
顾珩手还在抖,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虾仁,味道不错,却比不上他带他去过的店。原来同样类型的食材,经过不同烹饪,竟有如此大不同。同样的人,有不同的机会,命运也大相径庭。
他咽下虾仁,仍回忆那家淮扬菜的滋味。
舌尖被一顿饭就养得刁钻,何况面对纸醉金迷的人心。
他向往的,终不是朝九晚五一眼到头的生活,从迈入交易厅那刻起就不是了。
万般不是命运的推搡,都是自己的选择。
“我明白了周叔,我、我再想想。”顾珩轻轻说。
周启行靠在椅背上,辨认这话里,自己能有多少胜算。
顾珩被他看得不自在,夹了口青菜塞进嘴里,什么味道也吃不出来。
周启行慢慢勾嘴角:“时间不多了吧?学校那边,这两天就要定下?”
顾珩将菜艰难吞入肚中:“……嗯,今晚就要给导员答复。”
周启行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宇间的冷散了,取而代之是猎手玩弄猎物的好整以暇。
后面的菜,顾珩没怎么动筷子。他胃口本来就不大,加上心里那块石头压出印子,他上不上来气。
周启行倒从容,鲥鱼吃去大半,还不紧不慢地喝了两杯黄酒。
又过了一会儿,服务员进来撤了骨碟,换了新茶。顾珩看着桌上的残羹,觉得差不多了,伸手去摸兜里的钱包。
“我去结账。”
他站起来,刚走到门口,服务员微微躬身,笑着说:“先生,这位先生已经让人结过了。”
顾珩愣了,回头看周启行。
那人正端着茶杯,嘴角微扬,表情里有几分玩趣。
“说好了我请的。”顾珩语气委屈。
周启行放下茶杯,走到顾珩面前。他比顾珩高小半个头,低头看他,眉目算得上平和。
“两千块留着给你妈买药。等你以后赚钱了,再请我不迟。”
顾珩离他很近,闻见那人身上古龙水味,混着黄酒的醇香,让他昏沉又迷醉。
奥迪A8停在门口,司机老张拉开后门。周启行站在门边,回头看顾珩。
“去哪儿?我送你。”
路灯把远处“清大园”三个字照得发亮,顾珩远远看去,空荡的寝室、答辩后教授的笑意、室友的告别,一幕幕闪过眼前。
那儿已经不能再回去,但是他去哪,仍无目标。要么,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走到头吧。
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去紫玉山庄。”话音落,他觉得不可思议。
周启行的笑缓缓漾出,深潭不见底。
他侧身让顾珩先上车,自己跟进来。
“老张,回紫玉山庄。”他说。
在那间有通顶书架的书房内,顾珩坐在沙发上,拨通了刘辅导员的电话。
几声嘟嘟声是顾珩度过最漫长的时间。
“喂?”
“刘老师,我是顾珩。”
明明已经在心中说过无数遍的话,真正开口时,又极难出口。
“顾珩?考虑好了吗?”
“……嗯,刘老师,我、我还是决定去启信……”
他果然得到了漫长的沉默。
老刘的惋惜和无奈,都包含在他一声叹息里:“哎,你想明白就行。”
“嗯……”
“系里我先报上去了,拿毕业证前,你再来说明一下。”
“……好,麻烦您了,刘老师。”顾珩轻轻说。
那边没说什么,挂断电话。
青年盯着手机,一声叹息,瞬间消散在夜中。
周启行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光影将顾珩背影削得更瘦。
男人一直想抱他,只不过之前都是身体的欲望,而现在,他凭空升起怜惜,想自己的手段是不是太狠了点,逼得那孩子难以喘息。
他摇了摇头,摁住那点不必要的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