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顾珩来京市后度过的第四个九月。

阳光从盛夏的炽烈转为初秋的爽利，照在身上还有点夏天的分量。紫玉山庄里的竹叶开始泛黄，偶尔飘下几片落叶，落在院子的石头小路上。

顾珩站在二楼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白衬衫外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薄羊绒针织衫，开衫料子软得像水。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西裤，裤线笔直，长度刚好盖住脚面。

都是周启行让人上门裁体后，给他定制的。

那次之后，他房间里还会时不时多出些东西。衣服、鞋子、书。他以前的衣服被一件件处理掉，到最后，他只能选择那些他不知道牌子但价格昂贵的服装。

顾珩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客厅里，周启行坐在餐桌边看电视。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定神，看得很认真。

电视里在播放股市回暖的预测。

“周叔。”顾珩走过去。

周启行抬起头，从上到下，慢慢看了顾珩一遍。微笑着满意点了点头。

“吃饭吧。”

午餐是江浙沪口味，面筋塞肉、腌笃鲜和清炒小青菜。

顾珩习惯了这些口味，坐下，拿起筷子，吃得不快不慢。

周启行开口问：“从业资格准备的怎么样？”

顾珩知道他会问，吞下饭后说：

“应该没问题。”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餐桌上白底蓝花的瓷盘照得透亮。腌笃鲜的热气往上飘，飘得晃晃悠悠。窗外有鸟叫，叫得悠闲自在。

周启行慢条斯理地开口：“考出来后，我会安排你到自营部，好好展现你的才华。”

顾珩头点得忐忑。

周启行放下筷子，目光若有所思，“有心事？”

虽然早想好，去启信跟着周启行的路子走，是眼下最顺理成章的选择。但他从前只懂对着K线图做短线，对其他门道一窍不通，尽调、路演、对赌协议，还有那些人，那些饭局。

“说。”周启行沉声。

顾珩低头，看着碗里的竹笋。他不爱喝酒，也喝不了多少，以前同学聚会喝酒都躲着走。

但现在不一样，酒桌就是生意桌，躲不掉的。

窗外那只鸟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还婉转，还悠闲。

他终于开口：“我不怕做事，但应酬和喝酒，我怕自己不行。”

周启行忽然笑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是了然。

“不行才正常。”他本看上的就是他的干净，“做这行，光有资格不够。应酬、喝酒，都得学。你以前躲着的那些，现在要一样样捡起来。”

顾珩没说话，不小心舀汤时磕碰了瓷碗边缘。

对面的人语气平淡："喝汤的时候，勺子要从里往外舀，不要发出声音。"

顾珩脸瞬间红了，赶紧按照他说的做。

"以后出去，这些都是基本的规矩。别人不会说，但会看在眼里。"

青年认真点头。

男人继续，“我正准备拿下一家快不行的券商，预计明年，它的牌子就会给启信。”

“审批的路子已经有人在跑，问题不大。拿了牌照，就要从头开始搭班子。”

他一点一点把饵扔进水里。

“要做我的人，就什么都要分担，光会投资不行。”

顾珩没说话。周启行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耐心地等，正如他一贯作风。

过了很久，顾珩开口：“我……我没有经验。”

周启行无奈地摇摇头，从椅背上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字一字地说：

“想好了告诉我，接受，就晚上跟我去个局。”

周启行站起来，准备去书房，“不接受，就当普通员工，朝九晚五不用应酬，只拿固定工资也挺好。”

他说完，走到二楼。顾珩一动不动，听见书房的门关上，咔哒一声。

顾珩就坐在餐桌边，开始想。

想妈。想温致远。想温灼。想那二十万。想曾经放弃的三个offer。

想一年前站在交易大厅里的自己，想半年前站在灵堂最后一排的自己，想刚才站在穿衣镜前的那个自己。

若启信能拿牌照，是干净的投资公司，他能得周启行这样的人垂青，是行业里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他一向爱拼命抓机会，十五岁那年，他就敢为了钱，偷偷拉电瓶去电鱼，那是1999年的事。

顾珩从那团乱麻里抬起头，看见客厅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五十分钟。

他回二楼，推开客房的门，衣柜开着，挂着周启行给他买的所有。衬衫，外套，西装、风衣。一件一件，都按照他尺寸量身定制的，现在挂得整整齐齐。

他伸出手，从一众华衣里，拿出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这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领带，系在脖子上。

他对着镜子，慢慢正了正衣领。内搭衬衫是上好的桑蚕丝，顾珩却觉得穿着别扭，不如自己的旧T恤。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后，转身下楼。

他敲开书房的门，周启行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看着文件。他不打扰，就站在门口。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也系得规规矩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