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会儿,男人才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周启行从上到下,审视一样扫过他的全身,像品鉴自己心爱的藏品。然后笑了,招手让顾珩走过去。
年轻人站到他身边。
周启行伸出手,“手,给我看看。”
顾珩心跳突然加速,手放在周启行的手心,微微颤抖。周启行抓住他的手腕翻看后摇头,
“少了样东西,我送你的手表,戴上。”
“太贵了,周叔。”
“戴上,你出去了,就是我的人,不要给我丢脸。”周启行轻放下顾珩的手,“去,别见外。”
那只被握过的手垂在年轻人身侧,好像点了把火,烧到顾珩心里。
司机老张把车停在门口。
顾珩拉开后座的门,让周启行先上,然后自己坐进去。车驶出紫玉山庄,往东开。
京市的傍晚,三环上车流如织,夕阳从车窗照进来,在周启行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光,让他的侧脸如雕塑般俊挺。
顾珩看他,男人靠在座椅上,半闭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情。
顾珩的手放在膝盖上,腕上的IWC表沉甸甸的。
这块表比能压垮他的债还贵。
他握紧拳头,深吸了好几口气,也闭上眼。只是眼皮颤动,睫毛如暴风中的蝴蝶翅膀一样抖。
车停在国豪大饭店门口。
饭店在建外大街,楼高耸入云,玻璃墙反射着夕阳最后的金光。门口停着一溜豪车,有几辆挂着黑牌的,车标B字在夕阳下闪光。
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快步迎上来,拉开后座的门。
大堂里,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照得整个大厅金碧辉煌。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还有衣香鬓影的客人来来往往。
顾珩跟在周启行身后半步,目不斜视,脚步稳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多快。
他们穿过大堂,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关上,周启行开口:“放松点,有我。”
顾珩点了点头。
电梯停下,门开,地面铺着暗红色地毯。长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雕花木门,门口站着个穿旗袍的姑娘,见他们来了,微微躬身,推开门。
“周总,请。”
门里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张字画,顾珩看不懂。
一张大圆桌摆在中央,桌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男人,四五十岁,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一眼看过去,都有股说不出的劲,仿佛杀过抢过夺过后,又将昔日的残酷藏在一层薄薄的伪善后。
周启行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一盯。
男人笑着拱了拱手:“来晚了来晚了,各位久等。”
“老周你可算来了!”一个穿唐装的男人站起来,声音洪亮,“等你开席呢,快快快,坐!”
周启行走过去,和他们一一打招呼。
顾珩站在他身后半步,旁观他和那些人寒暄,熟稔又随意,仿佛老友重逢。然后他侧身,给顾珩留出半个身位。
他一个一个介绍,顾珩一个一个点头,叫“李叔”“孙叔”“赵总”。那些人看他,目光各异,有那么一两个,眼神落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带着点说不清的意思。
周启行介绍完,站在圆桌边上,手搭在顾珩肩上,冲那几个人:
“这是顾珩,清大的。老温的学生。现在跟着我学了。”他轻轻停顿,指尖在顾珩背上不着痕迹地按了一下,“自己家小孩。”
话说完,桌上安静了一瞬。
穿唐装的李总先招呼:“我说老周怎么今天姗姗来迟,原来是带宝贝徒弟来了!老温的高徒啊,那肯定错不了!”
他举杯冲顾珩:“小顾是吧?第一次见,以后常跟你周叔出来玩,叔叔们都罩着你。”
戴眼镜的孙总笑得温和:“难怪看着就灵气,清大电机的吧?我听老温提过,高材生,来做投资是屈才了。老周你可真是好福气,捡着这么个好苗子。”
剩下的人没说话,端起茶杯,目光从茶杯沿上滚过来,落在顾珩脸上,慢慢看。
顾珩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绷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僵硬。
周启行的手在他腰上环了下,顺势揽着他的肩往前带了带,引他往圆桌那边走。
“来,跟着我,坐我旁边。”
他拉开一张椅子,示意顾珩坐下。顾珩坐下,周启行在他旁边落座。
桌上的人陆续开始聊别的事。股市、行情、某只票、某个人、某笔交易。那些话顾珩细听,听得懂,都是温老师教过他的,但是,老师唯独没有教过他怎么从别人的审视中活得自在。
可能温老师从来不会让他处在这种审视下。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偶尔转动,看说话的人,看桌上的菜,看周启行的侧脸。
周启行没怎么看他,只是在和别人说话时,手落在他椅背上,偶尔碰触他的背。
这足以告诉桌上的人,顾珩是他的人。
顾珩渐渐盯着面前的骨瓷餐具出神。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场饭局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今晚迈出的这一步,明天还能不能回头。
可他坐在这儿,穿着周启行买的衣服,戴着周启行送的表,坐在周启行旁边。
他不敢往来路看,身后全是悬崖峭壁,已经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