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满是龙肝凤髓。
顾珩见过鲍鱼,但没见过比脸还大的那种。
桌子中央,是一尾清蒸的野生大黄鱼,金鳞未褪,躺在铺了火腿丝的白瓷盘里。还有白白的薄片,顾珩吃在嘴里又软又柔,他问了周启行,说是叫白松露的东西。
制服笔挺的帅哥拿着专门的刨刀一片片把白松露削下来的时候,桌上有人笑着说这一盘下去就是一辆车。
他吃得小心,只夹那些认识的菜。周启行和其他人推杯换盏,偶尔用公筷给他夹点不错的菜品。
桌上转着转着,有人端着酒杯笑:“今儿这茅酒可不一样,78年的,上个月嘉德拍的。”
席间响起轻笑,顾珩不懂,偷瞄周启行。
“老周,这杯你得让小孩儿喝。”那人倒了酒,推到顾珩跟前,“让年轻人见见世面。喝一杯少一杯,过了这村儿没这店。”
顾珩看周启行,男人微微点了下头。他就端起来喝了。
酒是好酒,入口绵,不辣,但后劲足。放下杯子,那人又举起来了。
“好事成双。”
“差不多了。”周启行开口,“他真不会喝,别为难他。”
那人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哟,老周,护犊子啊?”
周启行没接话,只是笑了下,应付应付。
桌上有人跟着起哄:“老周什么时候不护犊子了?”
周启行笑着摇摇头,端起自己的杯子:“我陪一杯,行了吧?”
他喝了。放下杯子时,顾珩看见他喉结滚动得慢了半拍。他的手落在桌下,按在胃上,按了一会儿。
后来又有人敬他。周启行帮着挡了两杯,第三杯的时候,顾珩看见他又偷偷摁了下胃。
他见那张脸还在笑,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稳的。
顾珩脑子里又想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突然间,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恩赐都变成愧疚,点燃了他从未熄灭的心火。
他要人护吗?从渔村活下来的那个浪里白条,从来没怕过大水。
顾珩站起来。
“我替周叔喝。”
“哟,好小子。”李总爽朗大笑。
周启行的手拉着他的手腕,用了点力:“坐下。”
顾珩没坐。他看着对面劝酒的人,把杯子端起来。
周启行又拉了他一下,声音压低:“顾珩,听话。”
顾珩听见周启行语气里的担心。可他没回头,把酒闷干净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周启行。周启行靠在椅背上,难得的,顾珩从他眉宇间看见了疲累。
他的心一酸,就再也收不住了。
这个来敬,那个来敬。顾珩来者不拒,倒多少喝多少。他不知道78年的酒会这么烈,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到最后,天花板在转,腿也软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不能倒下。
他欠周启行的,还不清。但至少这一刻,他还能挡几杯。
后来他就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拍他肩膀说“小伙子够意思”,记得周启行的手一直扶着他的肩,男人的目光钉在他身上,沉沉的,像钉入身体最深处。
再后来,他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灵魂出窍。
后来什么时候结束的,他不记得。只知道有人扶着他往外走,走廊的红地毯在他脚下晃,晃得他想吐。他推开那个人,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胃抽抽着,把晚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吐完了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沿,拼命喘气,一双蝴蝶骨起起伏伏。
门开了,有人进来,把他扶起来。他以为是服务生,没看清脸,就被架着往外走。走出饭店大门,夜风一吹,他清醒了一点。
奥迪停在门口,车门开着。
他被扶进后座,靠在座椅上。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顾珩闭着眼睛,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胃里还翻得他难受。他伸手去扯领带,扯不动,越扯越紧,勒得他喘不上气。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他的手,温暖又有力量。
“别动。”
是周启行。
顾珩睁开眼睛,看见周启行侧着身,面对他。男人脸上还有酒后的苍白,眉头微皱,但手很稳。
周启行低下头,手指勾住顾珩的领带结,慢慢松开。领带被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他的手指移上去,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第二颗,第三颗。
衬衫敞开,露出顾珩的锁骨和白皙的脖颈,以及一小片胸膛。车厢里光线昏暗,偶尔掠过的城市霓虹,让光一段一段地扫过,那些光落在顾珩裸露的皮肤上,亮得晃眼。
周启行的手停在那儿。
他的手指按在顾珩的锁骨上,轻轻按了按。那儿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有点烫,不知道是谁的温度。
顾珩看着他,眼睛涣散,没有扭开头。
周启行也看着他。
车窗外的光明明灭灭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周启行的手指从顾珩的锁骨往上移,移到他下颌,捏了下。又慢慢往上,指节剐蹭他的唇角。
顾珩的嘴唇动了动,嘶哑着“嗯”了一声。
周启行收回手,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睡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