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周启行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大早上就出门了。
后来一段时间,忙碌冲淡了那无关紧要的夜晚,时过境迁,再解释显得刻意好笑,于是顾珩就当它是个不痛不痒的秘密,藏在心里。
2005年的秋天好像走得慢。顾珩在这段时间里,难得过上了一段轻松的生活。
这段日子,白天,老张会把他送到东三环那边,启信投资的京市办事处设在那儿。周启行不在的时候,有人带他,让他跟着学。晚上,有时周启行带他去某些场合。他慢慢认得了几个人,搞PE、信托和券商的老江湖都有。还有几个是“京圈”里的,这些人说话又绕又慢,顾珩经常要想很久才明白。
周启行介绍他的时候还是说他是自己家小孩。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也还是那样,落在他身上,会多停两秒。他学会了在那两秒钟里不躲。
十一月底的时候,股市终于有了动静。他手里那两万五,从九月到十一月,翻成了四万三。然后他挑了几只周启行提过的票,在十一月底那波启动前,择机进了场。
十二月中旬,他再看账户的时候,数字变成了八万七。
八万七,加上之前还剩下的,九万出头。够还那二十万的三分息一年了。
那天晚上周启行刚好在京市,叫他吃饭。饭桌上他憋了半天,还是说了:“周叔,我那账户,翻了两倍。”
周启行正夹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不错。”他说,“继续做。”
周启行越来越忙,经常一走就是好几天,京沪深港到处飞,偶尔电话都不接。顾珩从公司里的人那儿听说,牌照的事跑得差不多了。
账户里的钱还在涨,九万,十万,十一万。距离他可以还清债务的金额,越来越近。
但是他丝毫没有任何庆幸。
这期间,他会想温灼。
十月中旬的时候他去找过少年一次,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多钟头。温灼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理都不理。
他叫了一声:“温灼!”
少年没停。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点:“温灼!!”
少年停了,背对着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顾珩没再追。他站在B中门口,看着那个瘦高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了很久。后来他回了紫玉山庄。
日子就这么过着。
京市的冬天又来了,风变成刀子,咔咔乱砍,砍得人骨头缝都疼。顾珩有时候站在紫玉山庄的窗前往外看,看那棵没了叶子的光杆竹,一根立着,狂风中东摇西摆也不折断。他想起去年,他在交易厅里卖出平海,在103医院盯着缴费单,在八宝山的寒风里看温灼趴在棺材上发抖。
今年什么都没发生。平静得让他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周启行元旦没在京市,去港城了。顾珩自己过的年,三十一号那天去北苑陪妈妈吃了顿饭,他妈好了很多,能自己走个大半小时了。吃完饭,他陪妈妈在北苑那房子里,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因为妈妈要早休息,他也看了一会儿就关了。
睡着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想了想,他给周启行发了短信。
元旦快乐,少喝点。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是2006年1月1号,周启行凌晨三点回了他四个字,同乐,好的。
一月七号那天,京市特别冷。白天好像要下雪,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他从东三环回来,在书房里待到晚上十点多时,外面酝酿了一天的雪,终于洋洋洒洒飘了下来。
他洗完澡站在客卧的窗前看着雪花粘在玻璃窗上,大雪吸干净了所有世间的杂音,他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后来,他睡了。睡得不沉,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梦里,他听见有动静。
有人上楼。脚步声很快,是周启行么?他平时从不这样走路。
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灯亮了。
顾珩猛地坐起来,眼前的白光刺得他眼痛。他眯着眼睛往门口看,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周启行。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雪花在他肩头落了几片。他头发有点乱,领带歪了,脸上带着酒后的红。他直挺挺站在门口,喘着气,看着顾珩。
顾珩惊呆地问:“周叔?”
周启行走进来,一把抓住顾珩的手腕,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来,陪我喝酒。”
顾珩闻到了他身上风雪与烟酒的味道,糅杂在一起,透着疲惫和兴奋。他看那男人的双眼,眼睛明亮。那种亮顾珩见过,是金榜题名时自己的目光。
顾珩被他拉着下了楼。客厅里只开了壁灯,昏黄的光晕染得沙发像个避世的孤岛。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和一瓶酒,是威士忌。
周启行松开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酒瓶,倒了两杯。他端起一杯,递给顾珩。
顾珩接过,在他旁边坐下。
周启行举起自己的杯子,对着顾珩晃了晃,然后一仰头,干了。
顾珩看着他,也干了。酒很烈,辣得他嗓子眼发紧。他没忍住,咳了两声。
周启行笑了,眉飞色舞的,竟然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牌照批了。”他说。
顾珩慢慢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
“券商牌照?”
周启行点头,倒了一杯酒,又是一口闷了。
“跑了八个月。”他把杯子往茶几上一磕,靠在沙发上,仰着头,喉结滚动,“八个月啊,顾珩。你知道这八个月我见了多少人,喝了多少酒,低三下四的,说了多少好话?”
顾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启行转过头,凝视顾珩。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水光,也许是酒催出来的。
“从现在起,我是正经人了。”他慢慢说。
顾珩忽然喉咙有点干。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周启行,看着这个男人眼里的光。
周启行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只手很重,揉得他头发都乱了,只揉头发,别的什么都没干。
“傻小子。还愣着干什么?陪我喝酒。”
他又倒了两杯。
顾珩端起杯子,喝了干净。酒还是那么辣,辣得他心神激荡。
窗外的夜色很浓,客厅里的灯光射出去,才隐约能看见洋洋洒洒的大雪,棉絮一样在夜里翻飞。
世界很安静,只有顾珩身边的男人在说话。
酒一点点变少,周启行的话越来越多。他说那些年在深市的日子,说第一次赚到一千万时的感觉,说那些亏过的钱,说那些坑过他的人,说他怎么一步步活到今天。
顾珩听着,偶尔喝一口,偶尔点点头。
后来酒瓶空了,周启行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脸上还带着那个笑。
顾珩也靠在沙发上,头有点晕,但不想动。
“周叔。”他忽然开口。
周启行“嗯”了一声。
“我账户,十二万了。”
周启行睁开眼,转过头看他,眼里的光很亮。
“不错,有朝一日,你会超过我。”
酒喝完了,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听不见声音。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响声。灯亮着,光把两个人搂在一片温暖里。
周启行不再说话,顾珩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雪往下落。
过了一会儿,周启行开口:
“顾珩,打过架么?”
顾珩没想到周启行会问这个。
“打过。”他说。
周启行看着他的眼睛,又问:“打得狠吗?”
顾珩没躲,回看他,“狠。”
周启行的目光从他眼睛往下移,移到他身上。隔着家居服,落在他侧腹的位置。
“肚子上的疤,就是?”
顾珩忽然笑了,笑得自在。那笑让周启行一瞬间的心动。
“嗯。”他点头。
“怎么来的?”
顾珩回看窗外的雪。雪花落在地面上,最终融化,归向属于它们的故乡。
在客厅暖气的细微声音中,顾珩平静地开口,
“十五岁那年。缺钱。读书要钱,我妈身体不好,干不了什么活。我想办法拉了两个电瓶,晚上去河里电鱼,拿去镇上卖。”
周启行没说话,眼睛不舍得从那张脸上移开。
顾珩的目光还在那些无依无靠的雪花上。
“电了几天,被渔霸盯上了。那一片河归他们管,我们在他们的地盘上捞食,坏了规矩。
“那天晚上,他们堵在芦苇荡外面。十个大人,带着家伙,铁棍子,刀。我带着两个小的,碰到他们了。”
周启行的眉心动了一下。
“跑了么?”
“跑啊。”顾珩笑着摇头,“我们往芦苇荡深处钻。那一片我从小游到大,每一条水路都认识。他们人多,但进了芦苇荡就是瞎子。我们带着他们在里面绕了一夜,天亮之前,甩掉了大部分。”
他说得很慢,努力回忆那些已经模糊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