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个没甩掉。”

周启行心里一紧，他看着顾珩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弹钢琴的手。

“天亮之前，我和他碰上了。他冲上来，我躲了一下，没躲开。”

他伸手按在自己侧腹的位置。

“他捅完就跑了，估计以为我死定了。我在芦苇荡里躺了一会儿，天亮之后爬出来，爬回村里。后来发现裤子都被血湿透了。”

顾珩讲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被拉得很长，长得像走过两人从认识到现在的九个月，也长到顾珩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周启行没有说话，站起来，去酒柜又拿了一瓶酒，木塞拔开，液体倒入两个空杯。倒完酒，他靠在沙发上，侧过脸看着顾珩。

“我十六岁出来混的。”他说。

“我爸没了。我妈改嫁了。我不想在继父家待着，就跑出来了。从老家到深市，坐绿皮火车，站了三十多个小时，人可真他妈的多，厕所里都站着人。”

他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顾珩看着男人深锁的眉头，突然想伸出手，替他抚平。

“我到深市，身上就八块钱。睡过桥洞，睡过公园。后来在证券部门口给人擦皮鞋，一天挣几块钱，够吃饭就行。”

“那时候证券部门口天天有人排队，买认购证。我看着那些人进去出来，出来的时候有的笑，有的哭。我不懂他们在干什么，但我知道那地方能让人挣钱。”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我不甘心一辈子擦鞋，我他妈想，总有一天，我要穿着皮鞋，从那个门进去。”

周启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说着最苦的过往，他的表情却格外温和。

“现在混得还行吧？”他转头，对着顾珩淡笑。然后拿起酒杯。

“敬你的十五岁。”

顾珩拿起另一只杯子，与他轻碰，“敬你的十六岁。”

他伸手，又拍了拍顾珩的肩膀，把他搂在怀里。

“我们都是从底下爬上来的。”周启行说，“干了。”

顾珩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那股热潮从胸口往上涌，涌到眼眶，他眨了眨眼，花了好久才忍住。

“周叔，我决定好了，跟着你好好干。”他轻声说，“以后也不会走。”

周启行没有回应，只是把他搂得更紧。顾珩没有回避，他感觉出来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情欲。他们像同一条船上的两门巨炮，只是并肩立在一起。

男人再开口时，带着点犹豫，“我混到今天，什么没见过？顾珩，我已经没什么怕的了。”

他慢慢转头，仿佛知道顾珩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底也有青黑，甚至有一层若隐若现的水光。

一双充满野心的眼睛，现在剥离了雄心壮志，竟然看起来这么脆弱。

“我现在只怕你会离开我。”

顾珩急切道，“不会的，周叔。”

“怎么不会？你年轻，又聪明，又狠。早晚你会发现，什么狗屁周启行，不过就是个没什么用的老男人罢了。”

顾珩闭上眼，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更不忍心看到周启行卸下强势后，那流露出来的脆弱。

他感到那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9个月前，他对这样的碰触抵触，现在，他第一次升起，希望男人能多搂他一下的冲动。

只是，周启行拍了两下后站起来，“早点休息，后面的事情还很多。”

顾珩把客卧的门关上，没有开灯，黑暗中，他坐在床边，身后的雪，快要把京市这座城的爱恨情仇都盖住。

窗外的光透进来一点，房间内他的身影朦胧。他能看见衣柜的轮廓，里面是周启行为他准备的春夏秋冬的衣服。

在安静里，他想让自己静下来，却第一次发现做不到。就算当时在八宝山被催债，或者看到平海跌停，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心跳快到要冲出喉咙。

静下来，他告诉自己，心跳静下来。

他做不到。

他想东门停的黑车，想那张很厚的名片，想书房里的电脑，想那碗鲜汤，想沉甸甸的手表，想那只摩托罗拉手机，想78年的茅台，想一条皱巴巴的领带，想一双藏在眼镜后失控的眼睛。

顾珩闭上眼。

哪一个片段，他都忘不掉。

为什么，他问自己，他不知道。黑暗压在他身上，他心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说“自己比想象的值钱”，可是，男人一直在花钱。替他扛了二十万的债，替他缴了母亲的住院费，白给他房子住，给他买电脑，买衣服，教他市场是什么，带他见核心的人。

他从一穷二白的穷学生，变成现在这样，账户里有十几万，手上戴着十几万块的表，身上穿着几千块的衣服。

还不清。

可笑的是，他也什么都没给过他。

他什么都不给。他只是一直在躲，一直在等，一直让自己假装听不懂那些话里的意思，一直在用未来的幻想去报答对方。

顾珩，你真没用。

骂了自己一句，也没打碎胸口堵着的巨石。

他想起刚才看到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时，自己下意识屏住的呼吸。想起周启行放开他肩膀那一刻，他竟然埋怨这样快他就离开。

顾珩不想继续想。

那些念头没有对他手下留情，全涌上来，海啸一样冲刷掉他这些年给自己划的那些界线。

他的确是男人。

可他也是欠债的人。

他躲的是什么？是尊严的溃败？还是世俗的规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无论事实是什么，他都要往前走。

因为还不清。

周启行要什么，他一直知道。只是装着不知道。可装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信了。

现在他不想装了。

也许他不是今天才想通的。

也许他早就想通了，只是一直不肯认。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没开灯，主卧在隔着一个房间的另一边，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走到那扇门前，站定。

心跳得太快，快到他不得不用手摁着前胸，慢慢吸气。

他抬起手，敲门，三下，很轻。

门开了，周启行站在门口。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几缕垂在额前。睡袍松松地系着，露出胸肌姣好的胸膛。他比顾珩高一点，站在那儿，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的。

他没戴眼镜。那双眼睛没了镜片的遮挡，眸色更深，让人移不开眼。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眼前的年轻人，又回到他脸上。

“没睡？”周启行问。声音沙哑。

顾珩站在他面前，抬头看他的脸。

他比自己高。比自己壮。比自己大十四岁。比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更复杂、更危险、也更难懂。

顾珩开口，声音也有点哑。

“我想好了。”

走廊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还有远处窗外雪落的声音。

“想好什么了？”周启行问。声音比刚才更低。

顾珩没躲他的目光。

“我、我和你睡……”

周启行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移动，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又回到眼睛。

他给他最后一次后退的机会。

“顾珩。走进这扇门，以后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顾珩点了点头，直视周启行的双眼。

周启行伸出手，握住顾珩的手腕，轻轻一拉，把他拉进房门。

然后他抱住他。

拥抱很温柔。不像平时的周启行，做什么都带着掌控的力道。这个拥抱是试探，甚至不够强势。

顾珩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

周启行的下巴抵在他肩上，湿头发的水滴落在他脖颈里。

外面还在下雪。

门关上的声音，与雪一起落下，消失在白茫茫的京市中。

强势是刀，示弱也是刀，刀刀致命。

杀了这么久，猎物终于到手了，他终于等到了。

但狩猎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单向的。猎手会收下狼的獠牙，狼也可能撕扯下猎手的心脏。

爱与欲望的真真假假，区分不了，网里困住的，又何尝只有一人？

周启行的笑被浓郁的黑夜掩盖，他亲吻上顾珩颤抖的双唇。

那又何妨，他无惧也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