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B中门口那条路上,就上演了这么一幕: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皮鞋的青年在后面追,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在前面跑,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拥挤的小店,惊得路边几个女生捂着嘴笑。
“跑什么跑!”顾珩一边追一边喊。
温灼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可惜,他跑不过顾珩。
顾珩从小在河边长大,游泳是要练腿的,跑步也是。没一会儿,他就追上了,一把抓住温灼的书包带。
温灼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转身,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你丫松手!”
顾珩不松手,喘着气笑。
国槐的枝叶随风刷刷地响,扫出片片阳光,在两人眉宇间晃动。温灼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汗,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着,像一只炸毛的土拨鼠。
顾珩看着他那样子,笑得更大声了。
“跑什么?躲谁呢?”他一把搂住温灼。
温灼使劲挣扎,年岁尚小,力气不够。
顾珩凑近他脸得意笑:
“你小子,跑不过我的。你知道我游泳能过大河么?”
温灼瞥了他一眼,扭开头,但是耳朵尖红了,那股气已经泄了一半。
“老子还没原谅你呢。”少年嘟囔。
顾珩看着他,松开他肩膀,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温灼面前。
“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他口气很硬,“还求你原谅?”
温灼抬起头,瞪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瞪了几秒。
旁边有个卖炸鸡的大妈探出头来,看热闹似的瞅着他们。温灼余光瞥见,脸一红,拽着顾珩往路边走了几步,躲进国槐的阴影里。
顾珩任他拽着,嘴角还挂着笑。
站定了,温灼松开手,低着头,不说话。
顾珩看着他,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比去年又瘦了一圈的脸。
他老是想起在八宝山的灵堂里,眼前少年趴在棺材上,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
顾珩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温灼的脑袋。
温灼没躲也没动。
顾珩说,“走。跟我去玩。”
温灼抬起头,不甘示弱地盯着他。
“我要学习!”
顾珩笑了。
“不学。”他说,伸手拽住温灼的胳膊,“先玩。玩完你珩哥教你,事半功倍。”
温灼被他拽着往前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你丫放不放!”
“不放。”
“我要写作业!”
“明天写。”
温灼被他拽着,一路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声音越来越小,半天挤出一句:“你工作了?在京市?”
顾珩终于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淡了些,“嗯。”
“那你不会走了?”温灼瞬间咧开嘴,然后又故意瘪下去。
“不会啊,说了监督你当我学弟的。”
“那你在哪工作?”温灼眨巴眼凑上来。
顾珩想起周启行的话,笑容彻底褪了。
“改天,你来看看。”他说。
那天没吃的B中麻辣烫,今天,顾珩请温灼吃了。
看着少年往自己盆里夹了许多肉,顾珩又给他加了一碗肥牛。等老板叫号,顾珩连跑两趟,端着两碗滚烫扑满的麻辣烫碗走到桌前。
“你吃也太少了。”温灼看着他那碗,“都工作了,还这么抠?”
“我真吃不多。”顾珩说的是实话。
温灼大口吃肉,喝着冰可乐,“那敢情好,没过几年我就超过你了,你要是再敢……”他抬头看了顾珩一眼,眼神藏在热气之下,“我就抱紧你,不让你动,然后……”
“然后挠你痒痒!”
顾珩哈哈一笑,“快吃你的!那么多肉堵不住你的嘴。”
温灼吃得鼻尖冒汗,很快,小山样的食物就下去了大半。吃完,顾珩结账,出店门时,天已经擦黑。
两人往胡同里晃悠了几步,站在一棵槐树下,顾珩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机递给少年。白色的三星,巴掌大的翻盖机。
温灼眼睛瞪圆,“什么玩意儿?”
“手机。给你的。”
“干嘛?!包养我啊?”
顾珩被他那反应逗笑了:“给你买的,拿着。”
“我不要。”温灼把手机往回推,劲儿挺大,“你才刚工作,花这钱干嘛!”
“买了就不能退了。里面有卡,有个号码是我的。你以后有事,随时能找我。”顾珩解释。
温灼低头看着。路灯的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顾珩发现他睫毛挺长的。
“我不要。”少年坚持,“你有事儿就给我家打电话呗。”
顾珩蛮横一塞,“就这样,定了,要么你扔了。”
温灼咬了咬牙,眼眶又红通通的。
顾珩看见那点红,心里软了,“看你,没出息的样子。收着,当我学弟了,再还给我。”
后来,两人上了公交,坐在后排。那时京市城这四方的地儿完全入了夜,哗啦啦地洒上一片五颜六色的灯海,傍晚那拨下班高峰已经过了,只剩下几个零散的乘客。坐两人前面的一大叔,正打瞌睡,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温灼坐在顾珩旁边,眉飞色舞地说着学校里的事儿,顾珩托着腮听,一直笑,像出神一样一动不动。可那每一字每一句,他都听进心里,挖开一处,把它们用细软的土埋起来。
车窗开着半扇,温灼额前的碎发被灌进来的晚风吹得一抖一抖。他的眼睛比万家灯火还亮堂,带着青春朝气与顾珩说不清的东西,亮得刺入了青年心里。
那抹光生成一双手,捧着顾珩的心脏跳。
很多年以后,顾珩才明白,那说不清的东西和那光。
叫做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