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跑回场上。
温灼没回去,把搭在栏杆上的校服拿下来,往肩上一搭,跟着顾珩往外走。
他只穿了件单衣,十月的风吹过来,校服在肩上晃。
顾珩看了一眼:“穿上,别感冒。”
“不冷。”温灼说。走了两步,还是把校服套上了。
两人并排往校门口走,到了中午,就算十月份,日头也烈,晒得顾珩脸有点干,京市这天气就这样。
温灼开口:“彭老师说啥了?有没有说我特别厉害?”
“少得意,”顾珩带着笑说,“她说你理科好,建议你参加竞赛。”
“什么竞赛?”
顾珩把那张纸递给他。温灼眉头皱起来:
“这我选哪个?”
顾珩难得强势,“选单片机。编程,做电路,挺好玩的。”
温灼抬头看他:“你会?”
“我毕业论文做的就是这方向的。”
温灼笑了,雪白的牙齿闪光:
“那清大高材生教我呗。”
顾珩看着他那个笑,心里软了一下。
“没问题。”他说。
从B中出来,顾珩带温灼拐进胡同口的面馆。店里热腾腾的蒸汽扑在玻璃窗上,盖住了窗上贴的“炸酱面”仨红字。
温灼把书包往旁座一扔,埋头吃面,吸溜声一刻没停。半碗下去,他抬头咧嘴:“珩哥,你公司啥样?上次不是说带我去看吗?”
顾珩搅筷子,炸酱从一小坨逐渐晕开铺满整碗。
“下午带你去。”
“得嘞。”温灼把面扒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到东三环那片的CBD楼下,进门要登记。前台姑娘周末值班,看见顾珩,让他登记。顾珩签了字,回头冲温灼招手,两人一起进电梯。
到了19楼,小孩儿跟进来,眼睛四下转,看启信的LOGO,看墙上的装饰画,不放过一切新鲜的东西。
“非办公区可以转转,办公区不能进。”顾珩叮嘱。
“知道啦,我又不偷你们东西。”温灼跟着他往里走,拐过走廊时问,“你工位在哪儿?”
顾珩指了指靠窗那排。工位是L型隔断,桌上两台显示器黑着屏幕,几本书摞在角落。
温灼瞥了眼:“就这儿?”
“嗯。”
温灼目不转睛:“珩哥,你在这儿,到底是干嘛的?”
顾珩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动。
炒股。
两个字就在他嘴边,说不出口。他想起温致远炒股失败后在灵堂永眠,和那个灵堂里只哭了一声就忍住痛苦的男孩。
温灼还看着他,目光干干净净的。
“炒股。”顾珩声音飘荡在空旷的走廊。
他以为温灼会沉默,或者至少问点什么。但温灼只是点点头,甚至还笑了。
“我爸以前老说,你在这上面有天赋,不做浪费了。”
顾珩喉咙动了动。
温灼已经转身往前走:“他那时候老念叨,说珩哥你厉害。我跟你说,我还吃过醋呢,心想我爸怎么老夸别人,不夸他亲儿子。”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点笑,回荡在无人的公司内。顾珩看着他晃荡的背影。校服袖子卷到小臂,后脑勺的发茬有点长,戳着衣领。
温灼的拳头是紧握的。
顾珩喉舌干涩,追了上去。
走廊尽头是一面文化墙,挂着公司的介绍和荣誉铜牌。顾珩想绕开,但温灼已经走过去,仰着头看那些牌子和照片。
他停住了。
顾珩顺着他的目光看。
周启行的照片,挂在墙中央,下面一行小字:董事长兼总裁,周启行。
温灼没动,死死盯着这男人的照片。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少年压抑着的呼吸声。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片牢笼,刚好困住温灼。
顾珩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不说话。
温灼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张照片里的人,印在他瞳孔中。男人戴着金边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淡笑,眉眼温和,和其他成功企业家没有区别。
“你在给他干活儿。”温灼一字一字说。他变声期快结束,声音像个成年男人。
顾珩拉了下他的手腕,“走,带你下去转转。”
温灼还盯着照片,不肯走,顾珩也拉不动。他又咬牙,跟当时趴在他爸棺材上一样。
顾珩就让他这么站着。
过了很久,温灼才收回目光,扭头看顾珩。脸上的表情淡了,换成一副混不吝的样儿,嘴角甚至还斜斜扯了一下,露出半边虎牙。
“珩哥。”
“嗯?”
“你信不信,将来我肯定赚得比这老头多。”
他说得轻飘飘的,眼睛里的光却没散,瞳孔里有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烫得顾珩心跳加速。
温灼往前走了一步,几乎平视顾珩,“到时候,你给我打工。”
少年站在光里,校服领子有点歪,头发乱糟糟的,插在裤兜里的手成拳,鼓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张脸上写着“爷就是不服”几个字,一副欠揍的样子,但顾珩看见他的眼睫在颤抖。
顾珩没戳穿。他伸手,把温灼的脑袋揉得更乱。
温灼躲开,嘴硬:“别揉,小爷的发型!”
顾珩没理他,勾住他的肩膀往门口走,“还想着赚钱?先想想你的单片机吧。”
温灼被扯着走,脚步踢踢踏踏的,踩在地面上回响。
出了写字楼的门,十月的风从树叶和青草尖擦过来,带着淡淡的秋意,不冷不热,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