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春节来得晚,二月中旬才到大年三十。顾珩提前请假,坐了二十多小时绿皮火车,又从镇上搭了四十分钟黑面包,总算在天黑透前踩上了村口的烂泥路。
海边的冷和京市不一样,掺着咸腥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风卷着路边的枯草打旋,他裹紧羽绒服,拎着行李箱在坑洼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路是村里从主路通到码头的必经道,从他记事起就烂,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国家修的硬化路通到村口,唯独这段临海路,村里凑不出钱修整。
“阿珩回来了?”路边院子里,张婶探出头喊他。
“张婶,过年好。”顾珩特地走过去,“这段时间拜托你陪我妈去医院复查了。”
他在京市,担心母亲不好好透析,特地请乡亲们陪着去。
“哎,都是小事。”张婶把顾珩往家方向推,“你妈天天扒着门望,快回去!”
他加快脚步,没几步就看见自家那三间灰瓦房,矮墙的石头被海风蚀得发乌,堂屋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铺出来,落在结了薄霜的台阶上。
推院门时,正看见母亲蹲在院子里收拾带鱼,手冻得通红发紫,还在麻利地刮鳞剪鳍、开膛去内脏。
“妈,我来。”他把行李箱往墙根一放,蹲过去就接了刀。母亲抬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团:“回来啦?饿不饿?锅里温着鳗鲞,先垫一口。”
顾珩没应声,手里的刀走得极稳,几下就把几条带鱼收拾得干干净净,切段码进盆里。
母亲端来热茶站在旁边,笑里带涩:“人家大城市的孩子,哪用遭这个罪,大冬天的,手泡在冰水里。”
“那有什么,”他抬眼笑了笑,“好歹我比他们多门吃饭的本事。”
年夜饭是母子俩一起凑的。蒸得透亮的鳗鲞薄片,油脂香漫了一屋;炸得金黄的带鱼段,外酥里嫩;还有荠菜炒年糕、鲜美的蛎黄豆腐汤,菜是母亲在自留地里刚薅的,嫩得能掐出水。
木桌上,碗碟冒热气,把窗玻璃熏出一层白雾,外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年味儿就裹在这热气里,满院都是。
顾珩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鳗鲞,擦了擦手,从内兜掏出两个鼓囊囊的红包塞到她手里:“妈,左边这五万块,你留着花。右边这两万块,等过了破五,你帮我拿给村长。就修村口到码头那段路,渔民进出拉货太遭罪,你出门赶集也方便。”
“还有这张卡你留着,钱花完了,去镇上取。”顾珩又拿出张卡放在桌上。
母亲捏着红包,脸都白了:“阿珩!你哪来这么多钱?这钱你不留着在京市交房租、攒家底?”
“今年股市行情好,正经赚的,放心。”他按住母亲的手。
母亲没再争,连夜把红包压在了箱底。
年过得快,一晃就到了正月初六。
天还黑得沉,只有海平面那边漏了点灰白的光,顾珩就起身。
母亲早就在灶台前忙开了,锅里的年糕汤咕嘟咕嘟响,灯被热气熏得发朦,暖光把离别的苦压了又压。
“妈,别忙了,我到镇上随便吃点。”
“那哪行,路上二十多个小时,饿着怎么熬。”
母亲揭开锅盖,热气扑了她满脸,盛了满满一碗端过来,年糕、荠菜、肉丝堆得冒尖,“趁热吃。”
顾珩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吃。还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软糯里裹着鲜,烫得人鼻尖发酸。
母亲就坐在对面,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吃,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了,他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母亲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想送又不敢送,怕一送,他就舍不得走了,只反复念叨:“到了京市好好上班,听领导的话,别亏待自己。”
“妈,我走了。”顾珩喉咙发紧,“你好好吃饭,记得去医院复查。有事就打我电话,别舍不得话费。”
“妈没事,你放心走。”女人笑着,眼角却带着湿润,“路上慢点。”
推开门,冷风瞬间裹了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行李箱的轮子在烂泥路上磕磕绊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走了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母亲还扒在院门口探头张望,佝偻着背,海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飘。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被海风吹了几十年的礁石。
天边的光又亮了些,能看清她脸上的皱纹,也能看清她眼角没忍住掉下来的泪。
顾珩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终于抬起手,拼命朝她挥了挥。
母亲也抬起手,挥得很轻,怕挥重了,眼泪就掉得更凶。
顾珩咬了咬牙,转身大步往前走。海风卷着咸腥往脸上拍,吹得他眼眶发酸,他没再回头,一直走到村口的中巴车停靠点。
身后远远传来一声鸡叫,天亮了。
2007年的春天来得猛烈,股市比天气更热。
从年初到三月中旬,顾珩作为“投资顾问”的那个200万的机构账户里,盈利已经变成了830万。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行情软件,起身,整理领带,走去会议室。
周启行坐在主位,看着顾珩进来,开PPT,向机构客户讲策略和研报。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顾珩身上。
年轻人穿西装,站在投影前,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把风险点讲得比收益还透。讲完,他回到周启行旁边落座。
男人目光扫过他,直到会议结束,人走得差不多了,手才在桌下碰了碰顾珩的手背。
那天晚上顾珩准备下班时,突然收到周启行的短信。他到了停车场找到那辆A8,一上车,就看到后排的周启行在打电话,脸色不佳。
他耐心等,见男人挂了电话才问。
“怎么了?”
“你讲得太好了。”周启行颇无奈。
“客户不满意吗?”
“他们太满意了,点名要你去继续聊。”周启行又摁亮手机,“我替你先推了。”
“不用,启行。”顾珩压住周启行的手,“我现在也可以帮你分担点。”
眼镜后的双眼看向顾珩,“别勉强,自己要有分寸,知道吗?”
“没问题。”
饭局设在金融街的顺峰,包间横竖宽六米,一分为二,一边是大圆桌,一边是沙发和茶台。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吊灯低垂,照着转盘上的澳龙和堂灼东星斑。
顾珩陪笑,听李总讲去年在港股上的斩获,周启行坐在主位,偶尔接一句,目光在顾珩脸上停一停,又移开。
李总,李远波,是家保险资管的投资总监,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
酒过三巡,话题从股票转到人。
“小顾,晚上没事吧?隔壁新开了个场子,环境不错,去坐坐。”李总放下酒杯看顾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