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灼少年气盛,性子直接,就这么坦白:“舍曲林对吗?治什么的,我也查了。”
没人说话,窗外的风声被玻璃隔成遥远的呜咽。
顾珩低头,不再看温灼。
“什么时候的事?”温灼问,“抑郁症,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戳穿一直隐瞒的秘密,预想中的羞耻与痛苦并未袭来,反而生出几分意外的轻松。
顾珩竟带着笑说,“我妈走之后。”
温灼想说点什么,喉头梗塞,没发出声音。
他记得去年年底顾珩消瘦的模样,当时他去启信下面等他,天真地以为只是拥抱就能解决顾珩的烦恼。
他太傻了,他太幼稚了。
珩哥原来过得不好,可笑,他早该知道的,从那二十万的债开始,他就没好过。
顾珩拍了拍温灼的肩膀说:“现在问题不大,吃药之后好了一些,睡眠不太好,至少能睡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顾珩。
“你还小,不想让你担心。”
温灼没有生气,反问:“现在呢,为什么又告诉我了?”
顾珩的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柔软:“因为你真的长大了。”
温灼意外,一时无法说话。
顾珩说:“你比我厉害。老师走了之后,你还是该上课上课,该做题做题,该拿奖拿奖。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是因为你在。”温灼脱口而出。
顾珩和温灼自己都怔住了。
少年不回避,迎上顾珩的目光:“你在我身边,你安慰我,给我讲题,陪我吃麻辣烫。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珩哥,你也不是一个人。”
面前人眼睫低垂。
温灼用近乎呢喃的声轻问:“我可以抱你下么?”
顾珩主动张开双手。温灼修长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紧紧拥他入怀。他惊讶少年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
“以后有事儿告诉我,行吗?”
“好。”
温灼比顾珩高了,青年的头发蹭他的眉心,蹭得他心里也痒痒的,笑从嘴角蔓延。
“珩哥。”
“嗯。”
“你还有事儿瞒着我吗?”
顾珩抬起头,对上少年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里面的光亮得让人想躲,又让人舍不得躲。
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了想,还是等他考上清大,等他的未来尘埃落定,等他有足够的力量承受真相时,再把当年的事告诉他。
毕竟,那个时候他也会离开京市。
就算他是逃兵吧,他无法接受曾经眼里只有自己的少年,最后不可避免地与自己结下深仇大恨。
顾珩摇了摇头,“没了。”
温灼还是不舍得松开怀抱。
“那就好。”少年说,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想跟我说,随时都可以。我不是小孩儿了,我能听懂。”
顾珩笑了笑:“知道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客厅里的暖气烧得正好,把十一月的寒意挡在外面。
顾珩推了推他,“今天还学么?”
“嗯,我要快点保送清大,做你学弟啊。”
“饿么?我去做点宵夜?”
温灼的鼻尖蹭顾珩脖子,喷出柔软的呼吸:“成,多加个荷包蛋。”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怀抱。
顾珩把炸酱面端上餐桌时,温灼已经坐在桌边等了。
少年吃得很快,和平时一样。
温灼做什么事都极有效率,走路时大步迈开长腿,做题时多一个字都不写,作文勉强写够六百字就迫不及待交卷。
顾珩知道,他是在着急长大。
NOIP提高组决赛成绩在十二月初公布,温灼拿了省一等奖。
接下来的冬令营和省队选拔等着他,清大似乎已经在向他招手。
那天,顾珩专门带温灼去吃了顿布鲁宫,据说是米其林餐厅主厨开的西餐馆。
2008年年底,米其林指南还只在港城和澳城有,在京市,这种噱头只是部分高端人士小众的追求。
顾珩想给温灼一个隆重的庆祝,在网上查了很久才定下这家。
当晚正餐,温灼选择了他家招牌的红酒汁猪肉,吃到一半意兴阑珊,愣是嚷嚷不如顾珩做的汆白肉。顾珩则是小口品尝前菜的那不勒斯鹅肝,让他小声点。
饭后,顾珩开车带他回家。
自从那天夜谈后,温灼更加斗志昂扬,到家,他简单冲了个澡就钻进房间学习。
青年在书房研究了几只股票后觉得胸闷,披上大衣,跟温灼说了声出去溜达,就关门离开。
他走到小区外的便利店,先拿了瓶矿泉水,在结账时,又鬼使神差地看着香烟柜台。
“□□,点五,哎对就是那个。”顾珩指了指,“再拿个火机,谢谢。”
他不该抽烟的,肺部损伤后抽烟等于慢性自杀。只是,若药物与尼古丁之间必选其一,他宁愿选择尼古丁来克制愁绪。
顾珩走回小区,在花坛边坐下,旁边一杆路灯投下幽幽颤光。
泰国之祸都快过去一年了,他还是害怕窄小的巷子和昏暗的环境。心理医生说PTSD的症状会比抑郁症更难根治,但他坚持治疗,目前看来,至少比最开始好了不少。
他深吸入呛辣的烟气,星火明灭,白雾进肺,疼痛顿起,他靠这点疼保持清醒。
朦胧的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出现幻觉,一个穿着黑色半长大衣的男人站在他对面。
他以为他早把他忘了。
可是,脑中幻影似乎成了事实时,顾珩才发现,他从来没能忘了他,只是把他藏得太好太深,连自己也被自己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