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令瑶敲下第一个琴键。
音符一流淌,就知道她不是泛泛之辈。
爱之梦共三首,庄令瑶弹奏的是广为流传的第三首降A大调。绵长温柔的钢琴曲像情人在耳边轻声吟唱,婉转深情,朦胧又梦幻。轻轻拉着人坠入旖梦,以粉色玫瑰缀满梦境,让人心驰神往,流连忘返……
有人已闭上了眼睛欣赏,薛黎却目不转睛目光灼灼。
温柔的白光亲吻她的侧脸,卷翘的睫毛在白净的皮肤上落下清浅的影子,红唇弯起,像圣洁的天使,又像他温柔的旧梦。
旧梦里,陈馥兰也是这样弹奏着爱之梦,那样明媚,那样鲜活,小小的薛黎专注地看着他的母亲,还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美好平静下去。
直到母亲最爱的玛格丽特在薛绍林与她争执时被挥手打碎,美梦转瞬即逝,成了漫长黑暗的噩梦……
最后,她葬身海底。
他找啊找,找了很久才找到母亲的尸骨。
而薛绍林却将他的情人和私生子大摇大摆带回与母亲的婚房。
自此,薛黎便不是那个薛黎了。
他急着长大、急着争权、急着报复……备受诟病的私生活是他在机械生活里中勉强找到的消遣。
更多时候,他独自一人坐在海边看日出日落,一次又一次。
后来在海大,他看见庄令瑶,她弹奏了爱之梦。
会弹爱之梦的数不胜数,唯有她,让他总能看见母亲的影子。那是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的美好、干净,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他的伤痛,又像一汪澄澈的湖能承接他的忧伤……
于是那夜,他接走了庄令瑶,鬼使神差带她到了海边。他一直知道自己算不上爱庄令瑶,无非是有些移情,源于怀念自己的母亲。
陈馥兰离开的太早了。
可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被钢琴曲吸引来的客人越来越多,那么多人,他却只能看到她。
他看到的不是母亲的脸,而是心无旁骛与钢琴共鸣的庄令瑶。
是她。
就像他一直记得,她喜欢的是香槟玫瑰。
一曲终。
掌声中,美丽动人的女孩朝他款款而来,这一刻他仿佛也被圣光眷顾,这滋味太美好,美好到竟滋生出贪婪。
她走到他面前:“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他很喜欢。
薛黎无征兆地站起身,庄令瑶就陷入了他的影子里。
她疑惑看去,对上深沉的眼与滚动的喉结,莫名熟悉。
心一跳,她退后一步:“我该回去了。”
薛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庄令瑶!”
他从未有这样不绅士的时候,应该说,他从不会卸下这张“绅士”的皮。但现在,他得承认,他想恶劣地拥有她、占有她,在她身上打满他的记号,一辈子与她纠缠……
若能纠缠到最后,应该也是幸福吧?
薛黎太心动了,只是这样想,他的心已经要跳出来。
可下一秒,他却松开庄令瑶的手:“抱歉,吓到你了。”
因为他看见女孩眼底的紧张与害怕,眼前闪过陈馥兰最后见他时的苦涩与绝望……咸涩的海水淹没他的口鼻,令他清醒过来,穿上绅士的皮。
他无所谓笑道:“我送你。”
坐在回程的车上,庄令瑶还不知道,傅氏的直升机已经落地法国地界。
巴黎的雪,仍纷纷扬扬地下着。
距离公寓不到一公里时,车窗外出现了警用车,薛黎朝外看了眼最后一次问她:“想好了?”
她的双手攥成一团:“嗯。”
一公里、九百米、八百米……那严阵以待的警用车队仿佛没有尽头,令她无法再有侥幸心理。
即便如此,她也没说任何掉头、停下之类的话。
薛黎握紧方向盘,最终将她送了回去。
“yaoyao你回来做什么!快跑啊快跑!”
刚下车,一声呼喊令庄令瑶循声看去,只见Ken竟然被警方压制着,看她回来扯着嗓子让她走。
四周空气如绷紧的弦,庄令瑶屏住呼吸转眼看去,梧桐树下漆黑的车身旁一行人站在那里。
为首的,自她现身就一直盯着她看的——是傅津墨。
他来了。
从他每一个美梦每一个噩梦走出来的妻子,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这一刻,傅津墨忘记了呼吸,他迟迟没动,害怕这仍是一场幻影。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靠着没有戳破的幻影撑下去,撑到现在。
雪片在天地间飞舞,银白的世界里,庄令瑶与她的丈夫对上视线,她听见尘埃落定的时候声音,自此最后一点焦灼和紧张都消失了。
出乎众人意料,就连不放心跟来的林寒城和傅成湘也没想到,竟是庄令瑶主动走过来。
她牵起傅津墨的手,语气寻常:“我们聊聊吧。”
她的温度落在掌心的那一刻,傅津墨用尽全力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