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是会低估人心的力量。
只有那些直面过自己内心的人知道,当你试图拨开一片迷雾的时候,哪怕只是静静地偏安一隅,周围的一切也会猝不及防地找上你,促使你找到真相。
孔江来的到来是意外,却能给楚格提供,最趁手的“武器”。
道德和公理,这会促使他不得不,直面那段被封印的记忆。
孔江来一大早坐在楚格院子里。
山上风凉,他灌了一肚子山风上来,此时嘴唇干瘪惨白,脸色很是不好。
许筱筱端了两杯热豆浆过来,楚格发现,自己平时一个面包就够了,她给孔江来准备了两块不说,还热了一碗预制炒饭。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孔江来狼吞虎咽,就着炒饭干掉了两块面包,两杯豆浆。
“谢谢啊……”孔江来抹着嘴。
许筱筱倚在两院交界的地方,手里握着自己的豆浆,摇摇头。
孔江来正要开口,突然转身,“你不回避么?”
许筱筱一脸坦然地站着,“不过是个私下问询而已,既然是关乎刑案,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见证,不好么?”
孔江来看看楚格,对方没有拒绝的意思。
他只能开口,“2010年8月,民国电视剧《烽火情》在虎溪的拍摄,你还记得么?”
许筱筱站直身体,虽然有些预料,但没想到,真的来了。
楚格瞳孔快速震动,他抬眸,点了点头。
“我要查的是关于片场自杀女星,边云瑶的事。”
“她是自杀死的,自己割断了升降绳。”楚格脱口而出。
“你们看见了?”孔江来反问。
“她手里拿着刀片,掌心也有对应的伤口,在被120救走的时候,我在人群中看到过。”
她的手就那么垂在担架沿上,那道伤口撕裂开来,像个绽开的月牙。
“可称重一吨的升降绳,根本不可能轻易划开。”孔江来从包里掏出一段绳子。
通体发黑,虽然只有小指粗细,但看上去十分坚韧结实。
他拿出一把有些锋利的裁纸刀,使劲儿划了几下,割口浅的只掉了一点儿碎屑。
“当年,升降绳的材质用的是芳纶纤维,本身抗切割性能就极强。它们通常编织成绳缆结构,在专业威亚中,往往是“绳套绳”设计——就是多股独立的内芯被紧密的外鞘包裹,即使外鞘受损,内芯仍能承重。”
“专业刀具,哪怕极为锋利的情况下,也要反复锯割。即便割断,刀刃也会很快磨损或者崩口。”
“这是后来凶器的照片,刀片根本没有磨损的痕迹。”
一张图片放在桌上,是一把沾血的刀片双面开刃的刀片,确实如孔江来所说,没有卷刃或者磨损。
难道说……楚格眉头皱起来,边云瑶的死不是自杀,更不是意外?
“当时她掉在半空,你们有看到她割绳子的动作么?”
楚格仔细回想,还是摇摇头,“我当时不在附近,并没有注意……”
不过当时明明在拍戏,如果真的有动作,导演组那边会有反应才对。
他想起事后,导演组埋怨电视剧停拍,很多人甚至认为边云瑶即便自杀,也不该在剧场自杀。
宣布停拍那天,楚妈匆匆带着楚格离开,神情严肃。没人跟他聊那场意外。
即便是今日,他也始终不明白,人命没了,为什么得到的不是公道和同情,而是厌恶和麻烦?
孔江来指着照片问,“在片场,你和边云瑶的戏份不少,她之前是否随身携带过这样的刀片?”
“不可能的,那是夏天,她的衣服都是连衣裙,没有口袋。”
楚江几乎下意识反驳,因为边云瑶跟他不止一次抱怨过这件事。
那个时候,她也不过是个20出头的年轻姑娘,戏外的镜头下仍然带着孩子气。
“或者……片场其他人有带过这样的……”孔江来打量神色,小心翼翼问。
许筱筱率先反应过来,刀片。那天傍晚,那个男人手里的刀……
“我不记得。”楚格摇头。
孔江来没有问出什么,有些沮丧,他此行受人之托,拿不到线索一分钱都没有。
许筱筱看向楚格,旁观者清,或许自己要推他一把。
“孔先生,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楚大明星年纪小,怎么可能知道。你要是真的怀疑边云瑶是他杀,就该去找那些片场跟她有恩怨纠缠的人。”
“比如嫉妒她得到主角角色的人,或者绯闻对象……”
“纠缠……”楚格想起那个背影,模糊的粗重的呼吸,他整个人肌肉紧绷起来。
“边云瑶在海外的父亲,最近才知道女儿的死讯,所以发动很多人来调查。”
“虽然我是奔着钱来的……”孔江来知道问不出什么,收拾东西起身,“但一条命枉死,总要找到真相,灵魂才能安息。”
“小格……我带了自己做的年糕……”边云瑶温柔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交杂着粗重的呼吸声,粘腻的糕点,与毒蛇的湿滑,交错成一团如蒲草般纠缠的黑影。
“鳄鱼皮鞋。”楚格突然开口。
“那个男人穿了一双黑色的鳄鱼皮鞋。”
原本躲藏的记忆一瞬间蹦了出来,“2010年8月27日,晚上六点。有个男人和边云瑶纠缠不清,我没有看清他的脸,只知道长得很高,穿着一双鳄鱼皮鞋。”
孔江来眼前一亮,快速记了下来。
“不知道有没有用。”
“这真是意外的线索。”孔江来连连感谢。
许筱筱拦住他,“既然是他杀,那么那个刀片不可能凭空出现,当时谁离边云瑶的尸体最近,第一时间掩人耳目,这一点儿你们查了么?”
“……”孔江来有些惊讶,她根本不在现场,竟然想到了这一点。
当初警方根据刀片和绳索的比对,以及指纹这才确定了是自杀。
“多谢两位,如果接下来想到什么线索,还可以电话联系我。”孔江来背着包离开。
楚格起身,身体猛地摇晃几下,像被无形重锤击中。
许筱筱扶住他,触手所及,他整个人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在挣脱骨骼的束缚。她感觉他浑身的汗水在以极快的速度流逝,皮肤却在快速失温。
“是我太胆小了……”他声音嘶哑,语句破碎。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干呕袭来,他弯下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堤坝彻底溃决。
“我早该想到的……那把反光的刀,和那枚刀片。”
是我太胆小了,云瑶姐姐才被人欺负。是我太胆小了,才迟迟没有发现真相。
滔天洪水从那些封印的戏码中,轰开堤坝,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现实世界。
许筱筱猝不及防,两个人直接摔在地上。
大片温热的泪水甩在她的手背上,许筱筱想也不想,捂住楚格的眼睛。
“你只是太害怕了。你只是太害怕了。”
“你只是太害怕了……”
柔软的胳膊环抱着他,楚格终于忍受不了巨大的情绪,撕心裂肺地哭出声来。
那个时候,男人离开,边云瑶发现了他。
她快速整理好裙子,走到他面前,轻声告诉他,“小格,别害怕。”
“小格,你听我说,这只是一场戏而已。”
痛苦,恐惧,愤怒,哀伤,无力,耻辱……时至今日他才终于明白,这就是名叫人生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