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焰先前在《慕容世家族谱》里看到过,慕容妙天被称为“天极元仙”,是日御神宫的创立者,也是摇光一族的先祖——慕容智天的亲姐。
看来京畿百姓颇为崇拜日御神宫,白焰这会儿又盯着那些哄抢赐福花瓣的百姓看了一会儿,猜想着自己今夜会看见这个,是巧合,还是赫连静粼刻意安排?
如若是特意安排,她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正当她准备试探一下的时候,赫连静粼却先一步开口道:“那个扮演妙天的美人,是万中挑一选出,品貌资质俱佳的‘元仙替身’。
“盛会结束以后,她有资格带着众百姓的愿望,与另外选出的四个‘眷者’和一个‘姐妹’,一起登上日御神宫。”赫连静粼说着,又转头看向白焰道:“你刚才送走的秋蝉和她阿姐,四年前也是被这样选出。”
白焰听见这话,顿时愣怔得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纪念神宫先祖的盛会变成一年一度为摇光搜罗宫人的大赛?……这很幽默了……
她回想起摇光“惜花爱美”的“花郎”称号,和那些鲜血淋漓的年轻尸首,不由得怀疑,花车底下这些顶礼膜拜的百姓,知不知道带着他们愿望被送上神宫的“神明替身”,在那里只是怎样任人宰割取用的肉块?
如此,这底下逐渐经过的花车,这热闹的盛会,此刻都染上了一种别样的颜色,白焰看着,逐渐感到反胃恶心。
而赫连静粼看着她的反应,此时又饮一杯酒,道:“不过好在少宫主已经变性了,他肯放走秋蝉,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白焰因她这样说,这会儿又转过头,用一种看有病的人的眼神看她:“你相信现在金乌皝里的那东西还是摇光?”
“黥纹血咒还在,御魂契也还在,他不是少宫主,还能是谁?”赫连静粼说着,遮面下的眼神冷淡、静定。
“哈,”白焰这会儿忍不住讽笑出声,“敢情金乌皝的花郎少主竟只是一层穿着华袍的人皮?”
“难道不是?”赫连静粼歪着脑袋反问,“若非有这层华袍人皮,凭少宫主这些年来所做所行,不觉得……早已经够他死千次万次了?”
“……我以为你是摇光最忠诚的狗?”白焰难以置信地望着赫连静粼,随后乐不可支,甚至难得地对死去的摇光感到了一丝的同情。
原来他最信任的小静,也并非完全站在他那一边?
不过……从之前赫连静粼和自己一起看穆无尘殴打摇光,她对自己、对原主的忠告,她答应帮谢玦隐瞒事情这些细节来看,倒也并非无迹可寻。
“我不忠诚于任何人。”赫连静粼说着,又饮一杯酒。
“那你还这么拼命杀我?”白焰忍不住吐槽。
“如若你的性命系在一个人身上,你也会这么拼命。”赫连静粼说着,低头又哂笑出声,“不对,你已经把他给杀了。
“就同你小时候发誓要做到的那样。”
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白焰觉得她似乎有些醉了。
白焰这会儿也沉默地喝了几杯,随后试探着她:“你这样厉害,为什么要和摇光建立黥纹血咒?”
她很快脑补了一些赫连静粼与原主相似的身世,被灭族,被引诱,被欺骗,身不由己……
然而赫连静粼的回答很快戳破了白焰的遐想,她告诉白焰,自己之所以主动成为摇光的黥奴,是为了报恩。
“我欠泪宫主很大……很大的恩情,需要偿还。”
白焰斟酒的动作怔住了,一方面,她没想到赫连静粼会这样对自己坦诚;另一方面,她也遗憾于她们恐怕依然不会是同盟。
但是无论如何,下次相杀之前,她们至少可以一起喝酒……
白焰如是想着,又为自己斟满一杯。她边喝着,边又问赫连:“你知道,现在摇光那层皮里装的是什么?”
“别试探,我还没有那么醉。”赫连静粼说着,又闷头喝了一杯,“倒是你,复仇已经完成,为什么还要留在神宫?”
白焰沉默了一会儿,无奈道:“我也还没有喝醉呢。”
话虽这样说,酒肆打烊的时候,赫连静粼已经连走路都不直了。
这酒尝起来不烈,后劲却很大,对元婴修士也是同样,的确可堪“仙人醉”。
白焰倒是因为“肉尘珠”,还保持着基本的清醒。
但赫连静粼喝醉了也是相当安静的类型,不会吵闹。白焰扶着她在黑夜里御风回去,感觉到她比自己还要冰凉的皮肤和硌人的骨头。
她转头,也可以就着月光隐约看见赫连静粼飘荡长发下毫无血色的皮肤,和她左脸颊上仍未消失的黥纹。
她似乎伤得比白焰想象中的要重……
白焰目光上移到她脸上同样是飞鸟形状的半遮面。眼看着她似乎已经睡着,白焰出于好奇伸手,欲摘下她的面具看一眼。
却在触碰到之前,被她抬手轻轻按住。
“不可以。”赫连静粼低声喃喃,“不可以哦……”
回到金乌皝时已经天已经快要亮了,白焰先将赫连静粼送回她的住所,再带着几分疲倦的醉意回到纷纷院。
推开小院木门,迎面便是那株高大的杏花树,初夏欲亮未亮的黎明,洁白的杏花一面依然盛开如火焰,一面轻盈地飘落如碎雪。
白焰仰头看着此情此景,脑中飞闪过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一切,一瞬竟有些恍惚。
我替你做到了……她在心底告慰原主那如引火自焚般蓬然的仇恨,终于唇角上扬着,感到了一丝迟来的快慰。
虽然前路依然不明朗,但是至少,慕容摇光是真的死了。
她此刻将飘来的一点花瓣握在手中,心头愈发明晰坚定:等着我,小烛……一定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