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旧港区刹停时,江殊同还牢牢攥着把手。
那人开车跟不要命一样,吓得他一路都没顾上说话。
他缓了片刻才下了车,咸腥味扑面而来。
探照灯的光柱直直打在浅水区,照亮了一道卷曲的黑影。
“走这儿。”褚琅踩了踩脚下湿滑的木板,“那边板子糟了,水也浑。”
江殊同点头,抬手虚拦了身侧人一下:“你瞧着就挺金贵的,要是伤着了,部门非得给我降职。”
话虽说得随意,胳膊却悬着迟迟没有收回去,倒像是等着什么。
他听到那人笑了一声,随后真的如他所愿,将手虚虚搭上来:“江组,真的很周到。”
两人走到栈桥尽头。
二十多米长的青黑身躯半浸在海水里,一双蛟目圆瞪着,显然死去时极度痛苦。
脊背正中那道伤口皮肉翻卷,露出惨白的骨茬,周围泛着灵髓被抽干榨尽后的最后一点灵光。
“说明情况。”
江殊同定了定神,转头对匆匆赶来的工作人员开口,余光却瞥见蹲在蛟尸旁侧的褚琅裹紧了身上的衣物,似是有些耐不住海风。
他皱了一下眉。
码头的风确实大,这人穿得又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解开了外套的扣子,一抬手囫囵罩在了那人的头上和肩颈处:“穿着。”
褚琅被罩了个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伸手把那件外套从脑袋上扒拉下来,那双眼睛里满是意外。
他错开视线,扭头去听工作人员的汇报,心思却飘了一些。
“江组,这条青蛟…”工作人员指向水中的庞大阴影,“是从幼年期就被标记观察的个体。今晚监控显示生命体征剧烈异常波动,我们赶到时就已经是这样了。现在初步断定是死后抽取…”
“不是死后抽取。”
江殊同的目光因这句话移到褚琅身上,见对方的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了几枚色泽沉黯的古铜钱。
他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初步报告,快速扫过几行字,示意后续由自己接手后,也蹲在了青蛟身侧。
褚琅并未抬头,指尖轻捻,将铜钱一枚一枚按在特定的方位:“它意识是完全清醒的…那特制的法器,能像最精准的探针一样钉进髓腔,然后,慢慢抽。”
那手指在最后一枚上摩挲了下:“过程被拖得很长,痛苦也会放到最大。”
江殊同听到后皱起了眉,随即疑惑:“你在做什么?布阵?”
“对。”褚琅应了一声,右手并指,在上方约寸许处虚虚拂过。
“它死得太惨,怨气太重。你这样直接过去,它会把你拖进它的记忆里,不呆够时间,不把你折磨得够呛,是出不来的。”
话落下的一瞬,铜钱边缘竟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开始极为缓慢地自行调整着角度。
“好了。”褚琅站起来,拍掉了手上的沙子,“可以了,但别太久,我只能挡掉最凶的那部分。”
江殊同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几枚违背常理的铜钱。
这绝非顾问手册上的内容,甚至超出了他对一般玄学手段的认知。
“所以前几次…”
他忽然开口问到:“我做完共感后没出现预料中的反噬或情绪残留…不是因为我适应了,是因为你每次都在我到达之前,悄悄布了这种阵?”
褚琅没吭声,只垂下眼,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看了一会儿,才吐出三个字:“分内之事。”
“为什么?”江殊同追着问,话赶话,没给对方留余地。
他看见褚琅眼神直白坦荡,里头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找不到:“兴许是…我对江组你,一见钟情呢?”
江殊同只觉得耳根轰地一热。
“胡扯什么。”他立刻否认,顺手就把旁边立着的探照灯杆子往旁边一推。
光柱“哗”地偏开,从脸上扫过去,照到了他骤然变红的侧脸。
他见对方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赶忙生硬地转了话题:“接下来怎么做?”
“站这儿。”褚琅如他所愿接了话茬,用脚尖点了点阵法靠近蛟首的那一侧,“别绷着,放轻松就行。跟之前一样,专心想你要看的东西。”
江殊同还想问“就这样?”,可那人已经退开半步,右手随意抬起,凌空一拨——
几枚铜钱悄无声息地悬浮起来,在空中转到对应方位后,极细的金色光线自钱孔中流出,如活物般在空中延伸交织,勾勒出一个稳固的框架,将他和蛟首笼罩其中。
不知怎么,看着这超出常理的一幕,江殊同心头反而一定。
他没再犹豫,上前一步,将手掌轻轻覆在青蛟冰冷潮湿的额鳞上,闭上了眼。
黑暗吞没视野的刹那,意识便如被无形之手牵引,沉向那具浸泡在咸冷海水中的巨大躯壳。
与此同时,左肩上的抓痕传来剧痛。
“唔…”他闷哼一声,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重重磕进栈桥边的浅水里。无数破碎的景象轰然炸开,裹挟着咸涩冰冷的海水,蛮横地冲进脑海——
生意失败的男人从货轮边缘仰面倒下时,眼底最后的灰败。
非法铺设的电网被粗暴拖出水面,绞缠在铁刺间翻白的鱼腹。
深夜的排污口,浓稠发黑的秽物无声涌入海中,油污在水面晕开彩色的光。
黑暗…冰冷…沉重的压迫感碾过每一寸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