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殊同坐在卧室里,目光落在段今越传回来的照片上,久久没有说话。
照片里是清理过后的现场。
碎石被搬开堆在一旁,磨损严重的战术手套半埋在尘土里,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平了。
在镜头最中间,有一枚被压得变形的名牌,边角卷翘,只剩下“魏”字还勉强可辨。
三天前,许拥青支支吾吾说不出魏然在哪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心存侥幸,想着也许这孩子只是迷路了,也许还在哪个角落里等着救援,也许下一秒就会大大咧咧地出现在门口,挠着后脑勺说“我来报道”。
可就在早上,韩升的电话打来了,说总部需要派个人过去悼念。
他感觉疲惫得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尸体呢?”
“你别看了,不是很...”
韩升的话没说完,便长叹一声挂断了通话。
直到那一刻,他才不得不认清这个一直逃避的现实。
他想亲自去把看看魏然,可褚琅拦住了他,说伤口还没好透,坐飞机可能会导致再次崩裂,坐高铁又赶不上追悼会的时间。
“殊同,换药。”褚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换完出去吃点东西,我做好了,都是你喜欢的。”
江殊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再等会儿吧。”
“等多久?”对方没有戳破他的小动作,往前走了几步坐到床边,“你半个小时前就这么说...算了,你先帮我换吧。”
“来了。”江殊同立刻凑了过去,伸手去接绷带和药膏。
然而褚琅手腕轻轻一翻,让他落了空,转而直接去解他的衣扣:“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听话?”
“我早上换过了。”江殊同的声音明显矮下去一截。
他早上确实换过药,但只是潦草地盖了一层纱布,药涂没涂匀都不清楚。
“现在是下午。”面前人把旧纱布卷好扔在垃圾桶里,“我不是不让你去,是你现在的身体不允许。就因为这个,和我闹了几个小时的脾气?”
“没有生你的气。乖乖,不要误会。”江殊同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碘伏,却不小心碰翻了瓶子,大半瓶都溅在床单上。
他看着那片污渍,显得更加慌乱。
褚琅扶正了瓶子,没有急着去清理狼藉:“没关系,我晚点去洗。”
江殊同懊恼擦着床单:“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没有看见。”
“在雾气来的时候,你也不是故意把魏然抛下的。” 对方的话让他动作停了下来,“也不是故意不去亲自找他的。”
“这是你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我理解。”
江殊同由着面前人把最后一层纱布解开,边缘撕扯着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段今越给我发照片之前,我收到了康辉女儿的消息。”
“小姑娘用康辉的账号骂了我好久,说为什么是她爸爸,为什么不是别人。然后又哭着跟我道歉,说谢谢异闻部可以把她父亲的尸体带出来。”
“那孩子才上小学,以后可怎么办?魏然的父母又怎么办?”
他攥着手机,给褚琅看这次的伤亡统计表:“这一次任务,伤亡比去年整年都要多。”
“你老是用这些来惩罚自己。”
褚琅没有看那张表格,拿起药棉小心翼翼涂着:“你可以内疚一辈子,但我现在能坐在这里,许拥青,段今越,还有郑彬,所有你能叫得出名字的人还能喊你一声江部,这都是你拼命保护得来的。”
他惩罚似的稍稍用力:“要是你最后没有用自己的命去搏那一把,我们谁都走不出那片森林。”
江殊同吃痛往后缩去,闷闷说道:“我只是恨自己能力不够。”
“有多少才算够呢?”褚琅反问,“没有人能做到万无一失...不要把自己困死了。”
“…好。”江殊同乖乖配合着对方把伤口重新处理好,没有再说话。
就在收尾的时候,门铃忽然响起。
褚琅把最后一点绷带塞到他手里,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去开门,你收拾好了出来。”
江殊同应了一声,在听见大门锁扣转动的那瞬间,飞快抻下被碘伏染脏的床单,溜进了卫生间。
这几天又是住院又是把自己关在家里,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像话,大概只有褚琅不嫌弃自己。
他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无意间扫过镜中裸露的上半身时,才发觉不对劲。
这些伤口愈合得太快了。
三天前刚出院的时候,有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医生说至少需要两周才能愈合,完全恢复更是不敢保证。
可那些原本狰狞的创口,如今快要完全结痂了。
他自己的身体素质自己清楚,比普通人是好了点,但再好的恢复能力也不可能快到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