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走过，夏天走过，秋天走过，冬天也走过。他们穿过无数个小镇，翻过无数座山，见过无数张面孔。有些人只见过一面，有些人见过几面，有些人再也没见过。

容叙有时候会想，这世上的人和人的缘分，大概就像路边的野草，有的能陪你走一段，有的看一眼就过去了。能一直走下去的，少之又少。

他看看前面的楚云谏，又看看旁边的徐曼夭。

这两个人，大概就是那少之又少的一部分吧。

三个月后，他们终于到了南疆。

南疆的天比别处高，云比别处低，山比别处青。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不知名的花香，浓得化不开。

容叙站在山道上，叉着腰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被呛得直咳嗽。

“这什么味儿啊？”

“瘴气。”

徐曼夭捂着鼻子，闷声闷气道，“我听说南疆遍地都是瘴气，吸多了会死人的……楚先生，你说是不是？”

容叙脸色一变，赶紧去看楚云谏。

楚云谏正从药箱里摸出几个小布袋，递给他们一人一个。布袋里装着不知名的药材，闻起来又苦又涩，但那股刺鼻的瘴气味道确实淡了许多。

楚云谏比划道：拿着这个，会好一点。

容叙闻言，把布袋系在腰间，然后凑到楚云谏身边，问：“哥，南疆到了，咱们现在去哪儿？”

楚云谏抬手指了指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那山很高，山顶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容叙眯着眼看了半天，问：“那位前辈的故乡，就在那山上？”

楚云谏点头。

“那咱们上去？”

楚云谏没立刻回答他。

他只是站在山道上，望着远处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山，望着望着，就出了神。

容叙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比划，凑过去歪头看了看他的脸。

“哥？”

楚云谏回过神来，低头看他，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比划什么，又顿住了。

容叙不知他为何犹豫，心里咯噔一下，惴惴不安，他试探着问：“哥哥，你怎么了？”

楚云谏终于动了。

他比划得很慢，像是每一个手势都要想一想才能做出来，他对容叙说：我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

容叙愣住。

楚云谏继续比划：师尊说过，圣手最大的愿望，就是南疆能好一点，再好一点。可如今我来了，能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又比划：我不知道。

神情也有些迷茫。

楚云谏很少这样。

他这人从小就这样，话不多，心思重，但从来不露怯。再难的事，再苦的坎，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可这会儿站在南疆的山道上，望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山，他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来这儿做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想了这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治过的病。从清雪宫出来的时候，他告诉自己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接续师父的衣钵。可救着救着，他就发现，其实他也是在救自己。

故人一个接一个地走。

师尊走了，带着四师兄归隐了，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过他们的小日子。熟识的几位同窗走了，在江南的烟雨里飘着，偶尔有信来，信上永远是那几个字：安好，勿念。

想当年鬼手座下，皆是天之骄子，意气风发，如今却死的死伤的伤，骨灰都捞不着一丁半点。云羲圣手也死了，只剩一枚铜钱，挂在他腰间，晃啊晃的。

他身边就剩下这么点东西了。

所以他到处走，到处跑，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因为待久了，就会想，一想就难受。他以为走得够远，跑得够快，就能把那些难受甩在身后。可这会儿站在南疆的山道上，他才发现，那些难受一直跟着他，从来没离开过。

他其实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找一个故人留下过痕迹的地方，哪怕只有一点点，看一眼，就安心了。

可站在这儿，他又不知道，看一眼之后，又能怎样呢？

圣手不会活过来。师父不会回来。那些散的散、走的走的人，也不会因为他看了一眼，就重新聚到他身边。

那他来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楚云谏想不明白。

他垂着眼，手指悬在半空，比划了一个“不知道”，就再也比划不下去了。

他已经到达路的尽头了。

接下来，还能做什么？

“……”

“……”

容叙看着楚云谏的手势，看着他那张始终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楚云谏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什么药材治什么病，知道什么穴位扎什么针，知道什么天气会有什么虫子出没，知道哪条路通向哪个镇子。他知道很多很多事，多到容叙有时候觉得他无所不知。

楚云谏总说他不是神仙，可在自己眼里，楚云谏就是和神仙一样，无所不能。

可现在神仙都说，他不知道。

容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就没安慰过人，以前在街上混的时候，谁难受谁自己扛，扛不过去就死，死不了就接着扛。安慰是什么？能吃吗？

人又没死，矫情什么啊。

但此刻他看着楚云谏，看着他那张比平时更静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他往前凑了凑，仰起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

楚云谏低头看他。

容叙笑嘻嘻的：“哥，你又不是创世神，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我不知道的事更多，我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不也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