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曼夭无语。
她自顾自往下说:“长生会,听这名儿你就知道了,满大街抓人,挖心掏肝取金丹,说是能炼长生不老的药。口号喊得响,叫‘仙童捧寿,续我春秋’。”
“闹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没人算得清。利益太大,官府管不了,仙门不想管。后来是白衣鬼手,带着几个徒弟从南杀到北,炸完总坛炸分坛,花了好些年,把长生会连根拔了。”
“你是不知道当年那场面,街边抓人跟抓鸡似的,挖心掏肺眼都不眨。官府装瞎,仙盟那帮人天天开会,开了三年,开出个屁。”
“后来鬼手听说了,不干了。追着长生会的尾巴找到总坛,那总坛设在一座山上,号称固若金汤——结果呢?一夜之间,连人带山炸成平地。第二天天亮,山没了,剩个大坑。坑里积水成湖,到现在还叫鬼手湖。”
容叙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
徐曼夭往椅背上一靠,灌了口茶,“你是没赶上那会儿。我听我娘说,那阵子满大街的话本子都写他,《白衣传奇》《血战长生会》《一针救人一药杀人》,一摞一摞的,卖得比春宫图还快。”
容叙更呆了。
徐曼夭没理他那副刚开智的眼神,扭头看向喝茶的楚云谏:“楚先生,你刚才说,你师兄是祸胭脂。那伙计也说,祸胭脂和白衣鬼手很般配……他们是一对儿?”
楚云谏看她。
徐曼夭表情微妙:“师兄啊?”
楚云谏点头。
徐曼夭讪讪的:“……男的?可、可江湖上不都说,鬼手的道侣是个美娇娘?那美娇娘,他怎么能是男的呢???”
不能怪她懵。
画本子上画的鬼手媳妇,那都是脸蛋尖尖、腰肢细细的绝色佳人,肤若凝脂,眼若秋水,看人一眼魂就没了。徐曼夭从七八岁听到现在,耳朵起茧,心里把那美娇娘的模样描了又描。方才那伙计话说得含糊,只叫“美人”,她压根没往别处想。这会儿突然告诉她是男的,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的少女梦!
谁来救救她!
英雄就该配美人,男的算怎么回事!
楚云谏失笑,抬手比划:是男人。我师兄爱美,脸上总带着妆,生得也漂亮,雌雄莫辨。旁人分不清,画本子乱写,就这么传开了。
徐曼夭想哭:“错付了。原来我追的那些画本子,都是假的。”
楚云谏:也不全假。我师兄漂亮是真的。
徐曼夭叹气,决定不再想这个伤心事。
她托着腮看楚云谏,眼神里多了点新敬意:“楚先生,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清雪宫的人,还和白衣鬼手有这层关系。你真厉害。”
楚云谏摆手: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还叫没什么了不起?”
徐曼夭眼睛都睁圆了,“白衣鬼手啊!我从小听他的故事长大的!一人一剑挑了整个长生会!江湖上谁不敬他三分!你居然是他徒弟!换我,一天吹八百回,这还叫没什么了不起?”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师尊是师尊,我是我。
容叙和徐曼夭都没话说了。
过了会儿,容叙想起方才那伙计说白衣鬼手上个月来过,突然反应过来,抬眼问:“哥,你师尊还活着啊?”
楚云谏:“?”
“不是不是,”容叙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一直背着那把剑,一脸怀念的样子,我还以为、以为……”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还以为人没了,那把剑是遗物呢。
毕竟圣手都没了,谁能想到鬼手还在?
楚云谏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一言难尽,抬手比划:没死。我师尊死不了。
容叙盯着他的手势,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愣了愣:“死不了?还有不死的人??”
那是人吗?
楚云谏懒得解释他师尊是神。真要解释起来,手都得比划断。他只比划道:修仙的,活个千八百年正常。
容叙:“啊?”
徐曼夭:“啊。”
徐曼夭倒吸一口气:“千八百年?楚先生,你师尊今年贵庚啊?”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不知道。反正看着就十几岁,比我年轻。
徐容二人肃然起敬。
徐曼夭道:“那咱们追不追?”
她这话问得突然,容叙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啊”了一声。徐曼夭已经自顾自往下说了:“白衣鬼手啊!活的!传说中的人物!现在就在前面某个地方走着,说不定走快点儿就能赶上!这要是不追,我还是人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整个人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趴到楚云谏面前:“楚先生,你就不想见见你师尊吗?都这么多年没见了!”
楚云谏抬起眼,看着她。
那眼神平平淡淡,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雀儿。徐曼夭被这眼神一看,激动劲儿顿时熄了一半,讪讪地往后缩了缩:“怎么了嘛……”
容叙在旁边帮腔:“是啊哥,你想见你师尊吗?你要是想,咱们就追。不想追,咱们就不追。反正我听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正经,没夹枪带棒也没嬉皮笑脸,眼睛直直地看着楚云谏。
楚云谏垂着眼,手指搁在桌沿上,半天没动。
容叙和徐曼夭都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楚云谏才抬起手,比划了几个字:不追。
容叙愣了一下:“为啥?”
楚云谏继续比划:人都走了还追什么。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人走了,就算了。不追。
容叙愣住。
“可是……”
楚云谏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嘴,笑了一下,那意思分明是别再说,容叙张了张嘴,便彻底没音儿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细瘦了,骨节分明,隐隐有了成年人的轮廓。他跟着楚云谏这些年,学会了认药材,学会了生火煮饭,学会了在他诊脉时安静地站在一旁。
可有些东西,他好像还是没学会。
比如,他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楚云谏要四处跑着救人,别人的病痛和楚云谏有什么关系?天下那么多痛苦,楚云谏一人怎么能救得完呢?
比如,他不知道楚云谏为什么执着做一个好人。人好人坏,那不都是人吗?活下去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当个好人呢,当好人多累啊。
再比如,楚云谏明明很想念师门。背后背的那把剑,伤心了就会擦一擦,那银剑亮的都能照人,楚云谏经常会抱着剑发呆,一呆就是半个时辰——
明明想人想的都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