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叙绕到她前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边蹲着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冲这边笑。笑得贼眉鼠眼的,眼神黏在徐曼夭身上,跟苍蝇见了肉似的。
容叙蹙起眉。
为首那个穿着件皱巴巴的青衫,脸上一道刀疤,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冲徐曼夭吹了声口哨:
“哟,哪儿来的小娘子,长得怪水灵的。”
旁边几个立刻跟着起哄:“大哥,这身段可以啊!”
“穿得跟朵花儿似的,是来会情郎的吧?”
容叙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在市井混大的,这种眼神他太熟了。以前在街上,那些地痞流氓看街边的大姑娘小媳妇,就是这种眼神。每次这种眼神出现,准没好事。
真是恶心。
都是这种人到处乱晃,给他们男人丢份儿。
容叙把药箱往地上一撂,左右一踅摸,墙角正好戳着根也不知哪个缺德鬼扔的破扁担。他捡起来掂了掂,分量还行,打人够疼。
正要过去,徐曼夭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你干嘛?”
“教他们做人。”
徐曼夭看了他一眼,“你冷静啊,叙叙,心领了,但是他们……”
他们有灵力啊,你没有。
容叙还没反应过来这眼神什么意思,那几个地痞已经晃悠过来了。为首那刀疤脸压根儿没把容叙放在眼里,目光越过他,直往徐曼夭身上招呼,笑得一脸褶子:
“小娘子,一个人出门多危险啊,要不要哥几个护送一段?不收钱,就交个朋友。”
旁边几个跟着起哄:“对对对,交个朋友!”
“大哥,这小白脸是谁啊?你相好的?”有人指着容叙,笑得格外猥琐。
刀疤脸斜睨容叙一眼,见他不过十五六岁,身量还没长全,穿着一身红衣裳,脸蛋倒是挺俊,但瞧着就是个毛头小子。又往他身后看,几步开外还站着个白衣的,瘦瘦高高,脸白得像纸,看着也不像能打的。
一个小白脸带俩半大孩子,这不是送上门的肥肉?
刀疤脸心花怒放,往前又凑了一步,伸手就要往徐曼夭脸上摸:“来来来,跟哥哥走,哥哥请你喝酒……”
徐曼夭笑眯眯的,也不躲,也不恼,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一身鹅黄,跟朵名贵的花儿似的,往那儿一站,好看的要命。
容叙在旁边看得真切,心说完了,这人要倒霉。
他太了解徐曼夭了。这姑娘笑得越甜,手底下越黑。前年有个不长眼的调戏她,被徐曼夭一个法术定在树上吊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村民当成了吊死鬼,差点没吓出毛病来。
暴力女徐曼夭都敢惹,活腻歪了??
果然,刀疤脸的手还没挨着徐曼夭的脸,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愣住,低头一看,脚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光圈,正发着幽幽的光。
他想拔腿,拔不动。
想喊,喊不出声。
旁边几个小弟也发现了不对劲:“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大哥你说话啊!”
徐曼夭拍拍手,笑眯眯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楚云谏身边:“楚先生,他们先动手的,你可得给我作证。”
楚云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容叙乐了,提着扁担凑上去,对着刀疤脸的膝盖就是一棍子。
“咚”的一声闷响,刀疤脸膝盖一弯,整个人歪了半边,但因为被定着,倒不下去,就那么歪着,姿势别提多滑稽了。
“调戏我曼夭姐?”
容叙又一棍子敲在他另一条腿上,“你他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配?”
刀疤脸脸都绿了,嘴张不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旁边几个小弟终于反应过来,这是遇上硬茬子了。但他们仗着人多,又见容叙只是个半大孩子,那白衣人看着也病恹恹的,壮着胆子围上来:
“小兔崽子,你他妈活腻了?”
“放开我大哥!”
其中一个长着三角眼的家伙,从腰间摸出一张符纸,念念有词,往容叙身上一指——
一道细细的火线从符纸上窜出来,直奔容叙面门。
容叙一愣。
他从小到大,打架全靠拳头和闷棍,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那火线来得快,快得他连躲都来不及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火光在自己瞳孔里越放越大。
电光石火间,一道剑光亮起。
比火光更快,比念头更快。
楚云谏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侧,那柄从师父手里接过的银剑,第一次出鞘。剑光如雪,划过一道圆弧,正正劈在那道火线正中。
“嗤”的一声轻响,火线从中断开,化作几点火星散落在地,转瞬熄灭。
容叙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火星,又愣愣地抬起头,看着楚云谏。
楚云谏没有看他。
楚云谏看着那几个地痞,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他握着剑,剑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寒芒。那剑是师父给的,跟了他许多年,却几乎没出过鞘。
今日是头一回。
为首那三角眼见法术被破,脸都白了,又摸出两张符纸,还想再试——
楚云谏手腕一翻,剑尖斜斜指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三角眼手里的符纸“啪嗒”掉在地上,人已经连退了三步,撞在身后同伴身上。
那一瞬间,他终于看清了。
面前这人,不是什么病恹恹的小白脸。这人穿白衣,佩银剑,腰间坠着一枚铜钱。这人站在暮色里,周身像镀了一层薄薄的寒光。
白衣鬼手??
这个名字从江湖上流传开来,已经有几十年了。可江湖人不知道的是,那位真正的白衣鬼手早已归隐,如今还在行走的,是他的徒弟。
但那又如何?
徒弟也是鬼手。
徒弟的剑,也一样快。
三角眼两腿发软,结结巴巴道:“白白……”
楚云谏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站在那里,剑尖微垂,目光平静。他是哑巴,他说不了话,此刻提着剑,也比不了手势,于是只好沉默,“……”
剑尖在暮色里凝着一线寒芒。
楚云谏没有动。
那几个地痞也没敢动。
江湖上有句话,叫“诛邪一剑,剑出无回”。虽然楚云谏不是他师尊,但剑是一样的剑,白衣是一样的白衣,站姿是一样的站姿,连垂着眼看人的那股子冷劲儿,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三角眼两腿发软,手里的符纸碎成渣渣往下掉,他还在结巴:“白、白白……”
“白你个头。”
容叙从楚云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戳,道:“叫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