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长安街畔,某顶级私人会所。
午宴设在三楼最大的包厢,落地窗正对东三环不息的车流。长桌铺着深灰色桌布,二十把椅子已坐去大半。
清一色深色西装,清一色男性。
几个迟到的还在门口寒暄,笑声裹着雪茄的焦煳味。
话题从东南亚布局聊到政策风向,声浪一阵一阵,偶尔蹦出几个数字,几千万,几个亿,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门推开。
晚曌与顾辞并肩走入。
主办方的人迎上去,笑着招呼:“晚董,顾董,这边请。”
两人各自点头,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在不同的位置落座。
格斯随顾辞身后,安静在她身侧落座。
晚徴跟在晚曌身后,坐在最外侧。
四个女人,分散在长桌不同位置。
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没人打招呼。
午宴开始。
主办方致辞,举杯,动筷。
菜是标准的商务餐:冷盘、热菜、汤羹、主食,一道一道上。
话题很快热起来。
一个制造业大佬放下筷子,声音洪亮:“原材料这波涨价,我看至少还得持续半年。”
对面的人接话:“半年?我看一年都打不住。东南亚那边产能还没恢复,国内这边环保又卡得紧。”
“你们做制造的还好,我们做地产的才难受。”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京城地产的老板,姓孙,五十出头,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子。
“资金成本往上窜,销售端往下掉,两头挤。”
有人笑:“老孙你就别叫苦了,你们那块地不是刚批下来吗?”
“批下来有什么用?”
孙总把筷子一放。
“开发周期拉那么长,利息都能把人压死。你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男人接话:“孙总这话我信。我们做投资的,天天看报表,地产行业这两年确实是难。”
孙总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目光往旁边一扫:
“你们做投资的当然轻松,钱一拨,等着收利息。我们做实业的一个钉子一个坑,操的是卖白粉的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正好扫过长桌另一侧,扫过那四个女人。
不是故意看的,但刚好落在那里。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也有轻松的。有些人坐在这儿,可能就是来听听。”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
有人低头夹菜,有人端起酒杯,有人笑了笑,没接话。
晚曌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辞也没动。
格斯抬眼看了孙总一眼,又收回去。
晚徴最安静,像没听见。
话题继续。
聊到港城,聊到美程集团那个重组项目。
“那个盘子,几家本土企业都不敢接。”
“谁敢接?美程那个烂摊子,资产负债率多少你们算过吗?”
“听说最后被格氏拿下了?”
说话的人叫王建业,南方一家投资机构的合伙人,五十出头,语气里带着点南方口音的绵软。
他往长桌那头看了一眼,格斯坐的位置。
“格董是吧?”
他笑了笑,语气听着客气。
“年轻有为。美程那个盘子,我们当初也看过,风险太高,没敢碰。你们格氏敢接,想必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这话听着是请教,实际上是挖坑——你敢接,凭什么?你懂什么?
格斯还没开口,旁边忽然有人接了一句:
“见解?人家有背景呗。”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得离王建业不远,之前一直没怎么开口。他这话说得随意,像在开玩笑,但字里行间那点东西,谁都听得出来。
桌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格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辞放下筷子。
她看向说话那人,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李总这话有意思。”
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直接点名。
“格氏拿下美程,靠的是三个月尽调、七版方案、二十几轮谈判。”
顾辞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事实。
“李总要是感兴趣,改天可以把尽调报告发你一份,你看看背景在哪儿。”
那人脸上僵了一瞬,干笑两声:“顾董说笑了,我就随口一说。”
顾辞不再看他,淡淡转向王建业:
“美程的项目,顾氏法务和风控都审过。逻辑完整,风险可控。王总要是有兴趣,改天可以坐下来细聊。”
说完,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没有多看格斯一眼,没有“替她挡”的姿态,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王建业笑了笑,点点头:“顾董开口,那肯定是审过的。”
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换了个话题。
茶过三巡,话题转到京城地产。
国企的周总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开口:
“晚董,东四环那块地,听说你们晚氏也在看?”
晚曌“嗯”了一声。
周总笑了笑:“那块地盘子太大,我们集团也动过心思,后来一算账,还是没敢碰。”
他顿了顿,看向晚曌:“你们晚氏一家吃得下吗?要不要拉几家一起?”
这话问得巧,试探底牌,试探资金,试探能不能分一杯羹。
晚曌尚未开口,旁侧忽然有人插话:
“周总你这话问得早了。”
说话的是之前那个孙总,京城地产的老板。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这种盘子,不是光有钱就能吃的。地产业务复杂得很,规划、审批、拆迁、配套,哪个环节不是硬骨头?”
他笑了笑,目光扫过晚曌:
“晚董,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你们晚氏在京城是做得不错,但地产这块,你们毕竟是后入场。这种大项目,最好还是找个有经验的合作伙伴。”
这话听着是建议,实际上是把“你们不懂”四个字摆在台面上。
桌上有人点头,有人低低议论。
晚曌还没开口,顾辞的声音从斜对面传过来:
“孙总这话,我倒是想请教请教。”
孙总一愣,看向她。
顾辞放下茶杯,语气平平:
“晚氏做地产是后入场,但京城东三环那个综合体,是谁做的?”
孙总张了张嘴。
“朝阳那个地块,从拿地到开盘十八个月,是谁跑下来的?”
孙总没说话。
顾辞轻啜一口,放下茶杯:
“孙总要是对晚氏的地产经验有疑问,改天可以约个时间,让晚董带你看看项目。看完了,再聊合作的事。”
桌上安静了几秒。
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看窗外。
孙总面色一僵,干笑:“顾董说笑了,我就是随口一提。”
晚曌坐在主位附近,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看了顾辞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午宴快结束时,主办方的人站起来,举杯敬全场。
敬完一圈,他忽然看向晚曌:
“晚董,今天难得这么多老朋友在,你讲几句?”
晚曌放下杯子,站起来。
目光扫过全场,落在那些男人脸上。有刚才点头的,有刚才沉默的,有刚才话里带刺的,有刚才笑过的。
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我能坐在这里,是我个人的荣幸。”
顿了顿。
“但我能坐稳这张桌,靠的是身边这三位。”
她看向顾辞,看向格斯,看向最外侧的晚徴。
“顾董,格董,还有我妹妹”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有人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开始,然后越来越响。
孙总也跟着鼓掌,脸上挂着笑,看不出在想什么。
王建业也在鼓掌,点着头,像在认同什么。
刚才说“背景”的那个李总,低着头看手机,没抬起来。
四个女人,分散在长桌不同位置,谁也没看谁。
但她们知道,刚才那几轮,是谁和谁站在一起。
散场。
人陆续离开。
孙总走在前面,和几个熟人寒暄,笑声很大。
王建业跟在后面,边走边和人说话。
那个李总走得最早,门一开就出去了,没回头。
晚曌站在门口,和主办方的人说了几句话。
顾辞和格斯一起往外走,经过晚徴身边时,顾辞脚步顿了一下:
“晚总,一句话没说,憋坏了吧?”
晚徴笑了:“不用我说,你们都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