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职的过程远比预想的艰难。
她循着报纸上的招聘广告一家家去叩门,有的地方一听是女性,且无工作经验,便婉言谢绝。有的需要熟练使用打字机,而她对此一窍不通。有的则嫌弃她京都口音稍重,或觉得她气质过于“文雅”,不像能吃苦的样子。
数次碰壁后,她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天真。
就在她几乎要去应聘百货店的店员时,一家名为《东京文化新报》的中型报社正在招聘翻译及文笔助理,椿带着最后一线希望前往。
面试的是一位戴着圆眼镜的主编,姓小林。
他看了椿的简历和作品,尤其是那篇翻译文章和几篇关于京都风物的短文,沉默地推了推眼镜,然后用英语问了她几个问题。
椿紧张但流畅地回答了。
小林主编又问她对当下一些社会现象的看法,椿结合自己的观察和阅读,谨慎地表达了见解。
“我们这里薪水不高,工作很杂,从校对、翻译外电到整理资料、接电话,甚至帮忙跑腿都要做。而且经常要加班,你能接受吗?”小林主编直接问道。
“我能接受。”椿毫不犹豫地回答。
小林主编打量了她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么下周一早上九点,来编辑部报道,先试用。”
椿强忍着激动,深深鞠躬:“非常感谢,我一定会努力的。”
工作有了着落后,松川老夫人也为她高兴,每天都多煎了一个鸡蛋放在她的早饭里。
之后椿很快意识到,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虽然低调,但在东京的办公室环境中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且行动不便。她咬牙用去三越这样的大百货店地下部,购置了两套最简单的洋装,又买了一双低跟的浅口皮鞋。
路过银座一家挂着巴黎风招牌的时髦理发店,橱窗里陈列着发型模特,都是剪着俏丽短发、或烫着波浪卷的摩登女郎形象。她在橱窗前驻足良久,摸了摸自己只是简单束起的乌黑长发。
心一横,她推门走了进去。
理发师是一位抹着发油的年轻男子,得知她要剪短发,热情地推荐了当下最流行的波波头,稍加改良长度在耳下,发尾微微内扣,并建议可以烫一点蓬松的波浪,更显俏丽。
椿看着镜中理发师比划的样子,点了点头。
周一,她穿着新买的裙装,顶着新剪的短发,准时踏入了《东京文化新报》位于神田区一座三层红砖楼的编辑部。
办公室比想象中拥挤嘈杂,一排排桌子上堆着高高的稿件和报纸,打字机噼啪作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穿着西装或衬衫的男编辑们来去匆匆,也有几位像她一样穿着裙装的女职员在忙碌。
她被引荐给编辑部里另一位资深的女性文员,田中介子。
一位约莫三十岁、打扮得体、神情干练的女性。
“这位是新来的成濑,试用期跟着你学习。”小林主编交代完便匆匆离去。
介子人很友好,迅速带椿熟悉环境。比如告诉她座位在哪,茶水间和洗手间位置,报纸的各个版面负责什么,基本的校对符号如何使用,那台老旧的打字机该怎么敲,还有一堆积压的、需要整理归档的读者来信和稿件。
工作确实琐碎繁重。
椿第一天就忙到晚上八点,腰酸背痛,手指因为不熟悉打字而僵硬。但她学得很快,态度认真,不懂就问。
同办公室还有另外两位年轻女职员,负责社会版资料整理的佐藤和子,以及负责生活版稿件初筛的铃木敏子。和子性格活泼,爱说爱笑,很快便主动和椿搭话,教她附近哪家咖啡便宜又好喝,哪家的午餐套餐实惠。
敏子则沉稳细心,常在椿忙不过来时默默搭把手。三个年轻女性很快熟络起来,午休时常常一起吃饭,抱怨一下工作的辛苦,也分享一些有趣的见闻。
薪水确实微薄,试用期更是捉襟见肘。
扣除必要开销所剩无几。
但每当看到自己校对过的稿件变成铅字,看到自己翻译的一条简短外电被采用,甚至有一次小林主编将她写的一篇关于京都夏季风物的小品文刊登在副刊角落时,那种成就感与喜悦是过往从未体会过的。
因为工作忙碌,且松川家没有电话,与外界的联系主要靠书信。
她每隔一两周会给母亲写一封报平安的信,母亲的回信总是很快,字里行间充满思念与担忧,但从不提让她回去,只是反复叮嘱注意身体,并时不时会夹寄一些钞票。
母亲还会寄一些京都的特产让她分给同事,打好关系。
茂的信来得不那么规律,但每次收到,椿都会反复阅读。
他的信很短,经常会附上一片压干的花叶,还有一小段他新写的故事的开头。
秋天来临的时候,椿顺利通过了试用期,转为正式职员,薪水也有了一小步提升。
东京的秋意来得鲜明,街道两旁的银杏树一夜之间染上金黄。
她添置了两件秋冬季穿的大衣,一件是实用的风衣,另一件是略带装饰性的切斯特大衣,配上母亲不久前寄来的一条价值不菲的真丝丝巾,成为她每日通勤的标配。
转正后不久的某个周一早晨,她来到办公室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小束精心搭配的鲜花,是花店那种用玻璃纸和缎带包扎好的花束。
“哎呀小椿,有仰慕者哦。”和子第一个凑过来,挤眉弄眼。
敏子也微笑:“花很漂亮呢,不过没有卡片吗?”
椿仔细查看了花束,确实没有任何卡片或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