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京异变,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变得冷冷清清,商铺都闭店不出。
街上重要路口皆有重兵把守,城门紧闭不许任何人进出。
李府内,丫鬟、仆人各自忙碌着手里的活,偷闲时则悄悄看向李老夫人的房间。
李老夫人房内,老太太坐在榻上长吁短叹,李笙儿绞着帕子在屋中踱步。
昨日她见到受了重伤的赵姐姐。
不久前还明艳的姑娘竟遍体鳞伤,她与姥姥都吓得不轻。
祭十五悄声告诉她一定要下人管住嘴,千万不能将赵知行在这里养伤的事情泄露。
不用他说她也知道,只是事情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治好赵姐姐的伤,也不知道府外那些巡视的兵士究竟哪里来得。
焦灼之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
符鹤拦下小人参后轻轻关上门。
他来到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早已醒来的赵知行。
“我知道你现下不想见他们……”
符鹤顿了顿,俯身轻轻拉起赵知行的手。
“你遭人暗算心里自然愤恨、委曲,只是有些事你还不知道,眼下只有咱们两人,我……”
符鹤柔声劝道,正要把王蕊儿的事说与她听,却见一动不动的人忽然扭过头来。
二人视线相对,符鹤即将出口的话立刻被赵知行浑身涌动的气流止住。
她魔气高涨,跳动的黑气充满了怨恨。
“收了气息!”符鹤眉头一紧,两指金光闪现打进她的眉心,接着道:“阿行,你的事隐瞒不了多久,上界旨意一下,到那时……”
一想到天兵下界来抓她,符鹤一声叹息止不住的摇头。
一边是本青,一边是天界,符鹤只有力劝赵知行回归本心,他再施法助她消除魔气。
只有这样,赵知行或许不会被上面清算。
不过,还有件事困扰着他……
“……阴阳令呢?”
统辖阴阳界的阴阳令再次下落不明,不仅如此,就连灭魂印的气息也不在她的身上。
若是丢了他倒是不担心,怕只怕——
落到了本青的手里。
一直不肯出声的赵知行两肘撑床竟要坐起来,符鹤见状连忙扶她起来。
待她坐稳,终于开了口,只是这一句话,让符鹤如坠地狱。
“灭魂印与阴阳令……”赵知行声细如蚊,“被他那把残剑收走了……”
原来那日她正与王蕊儿交谈,本青不知用了什么法术从生息图中逃了出来。
他脱困后立刻便向她冲来,而她则抛出灭魂印来抵挡。
却不想原本能轻松压制本青的宝物不知为何失了仙法,如普通石头一般掉在了地上。
无奈她又化出阴阳令,神光罩顶的九首狮子与之相撞霎时天崩地裂。
她正得意,谁知恼人的剑鸣再次响起,接着一阵飞沙走石后,那对阴阳令“嗖”地一下被残剑吸了进去。
一时失了势,自然不能与本青硬碰硬,于是她便趁烟尘未散时逃走。
“我想,无论如何要保下生息图,只有它才能收伏脊无,可万没想到又被王蕊儿截了退路。”
接着便是被她偷袭,之后的事他们也知晓了。
“符鹤,也许本青说得没错,我确是殷睿留下的一股残魂罢了……”赵知行苦笑道:“所以他总是对我纠缠不休,而我每每见到那把剑便浑身不舒服。”
“我一直想弄清自己到底是谁,结果到头来,只不过是他们师姐弟相爱想杀中得一道调味罢了。”
符鹤从未见到她如此自暴自弃的模样,心痛间竟让他想起百年前九城大战后的染瞑凉。
凉姨抱着父亲的尸体时,也是这般的悲戚与哀伤。
“不要这么想,眼下养伤最要紧,”符鹤眼尾渐红,低沉的声音中尽是关切,他将人轻轻揽进怀中,“这里不是久居之地,你天灾将至,随我回阴阳界吧……还有……”
符鹤本想趁此机会把赵知行缺少的魂魄交还给她。
可赵知行听不得劝,一把将他推开。
无奈,他只好轻轻扶上赵知行的背,“无论局势如何不利,我都会与你一同面对,只求你不要独自悲伤,不要什么都不与说,我……”
符鹤两手来到赵知行脸边轻轻为她擦去血泪,心疼道:“我不能失去你……”
说完他缓缓低下头来,凤眸轻颤与她额头相抵,一向心冷情冷的仙君竟啜泣起来。
一番肺腑之言听得赵知行心中又疼又苦,犹如被巨石压住一般喘不得气。
她搭在符鹤腰间的手动了动,然后死死攥住他的衣角。
即使她面目全非如同恶鬼,她的仙君大人依然不离不弃。
她心中该是喜悦得啊……
可为何此时此刻竟只有酸楚,连带着全身都疼。
血泪止不住地流下,二人如同走散的幼兽一般相拥哭泣,周遭仿佛停顿下来,天地间只余二人。
许久,符鹤渐渐恢复情绪,他揩去脸颊上的泪。
他心道,眼下还有件要事要办,让她神魂合一的事还是先放一放。
踌躇了片刻,他还是说出了口。
“阿行,交出来……”
说得是封窍送给它的那个血养瓷。
一听这话,赵知行猛得从符鹤怀中退了出来。
屋中立刻结了冰霜,魔气再度散了出来。
“想想念婆!”
符鹤心中焦急万分:“入了魔道便万劫不复……阿行……你想有一天我二人兵戎相见不死不休么?”
过重的话让赵知行猛得一怔,可转瞬间她便笑出了声。
“不会的……”她轻轻摇了摇头,吃定一般的语气接着道:“别人我不晓得也不在乎,可我知道,符鹤你尽管这样说,可你不会杀我……”
如此肯定的话,惊得符鹤僵在原地。
是了,符鹤指尖攥得发白,但回荡在心中的话却骗不了自己。
他不会与赵知行为敌,更不会伤害她一分一毫。
符鹤长吐一口气,痴痴地望着床的女子。
“没有其他路可选了?”他问赵知行。
“没有!”
赵知行挺起身子,尽管气息紊乱,但她仍坚定地回道。
“这次要是杀不了本青……”她的手死死抓着床帐,决绝地回望符鹤,“我自行了断!”
符鹤静静地看着赵知行,漆黑的眼眸中映着她的身影,良久,攥紧的手松了下来。
他心中已有决定,一字一句回道:“好……”
说着脸上淡淡浮现一丝微笑,“要杀本青,也不必去拿无辜之人的性命作引,他们终究只是凡人,即使千万数量但力量有限……”
赵知行呼吸一滞,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一惊。
符鹤凑到她面前,轻轻摘下银冠上血红的宝石,那是他元神所汇聚的精魄。
他把宝石轻轻放到赵知行手心中,再慢慢聚拢她的手指。
赵知行轻轻握住宝石,这玉石温热,由内而外充满了符鹤的气息。
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就这样被她攥在手中。
“我说过,我与你一同面对,你要杀本青,不需要那些凡人……”符鹤笑容如冰山绽放的雪莲,他深深地望着赵知行,“用我的魂魄。”
“轰”
赵知行脑中一片混沌,她惊得差点将宝石掉在地上。
“你疯了!”吼声中带着哭腔,赵知行顾不得疼一把将人拉到面前,两张脸几近贴在一块。
“你知道当初把你救回来费了多少人的心血!”
“你知道你差点死了令我多痛苦!”
“我那时一想到你再也不会唤我的名字,我都要崩溃了!”
“你方才说得什么意思?你在嘲讽我么?”
“你在糟蹋我的心你知道么符鹤!”
“你……”
说到最后,赵知行渐渐没了力气,她瞬间明白过来,其实她的这些话,何尝不是符鹤心中所想。
不是她在质问符鹤,而是符鹤在问她的心……
符鹤看了眼她手的魂魄精石,轻轻摇了摇头,他来到床边扶着赵知行让她坐好。
“我不想你入歧途,也不想你受苦。”
符鹤的话温柔似水,他再次抱住彷徨的人,冷俊的容颜不带一丝犹豫。
“我与蓝九重也说好了,来日你伤好,用我的皮可使你脱胎换骨,你会再受每日灼伤之苦了。”
一听这话,陷入疯狂地赵知行震惊地望向他。
符鹤却不理会,自顾自说道:
“那日你救我脱困,我见你的第一眼便已倾心。”他抱着赵知行的手越发的紧,生怕她消失不见。
“与你在一起后我更加确信,无论你是孤魂野鬼还是山中妖怪,或是其它什么,我都跟随你。”
赵知行鼻子一酸,苦涩由心底蔓延开来,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却发觉自己的眼珠早已不见,只有两道血泪潸然落下。
她想看看符鹤的脸,可老天偏偏与她作对,仙君大人深情表白的时刻,竟让她什么也看不到。
不甘心啊!
赵知行扑进符鹤怀中,多日的伤痛与不甘让她心力交瘁,此时绷紧的心终于打开。
她蜷缩在符鹤怀里痛哭,声声的哽咽与喘息仿佛要把血泪哭干。
***
日落之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小人参精听着姐姐的的哭声在门外徘徊了好久,也不知该不该打扰他们。
只是……他看着托盘上的饭菜,还是鼓起勇气敲了门。
姐姐已经好久没有吃东西了,这可不行!
“哥哥……”
看着开门的符鹤,小人参精嘿嘿一笑然后举起托盘。
“你跟姐姐说,不要不吃饭,吃饱了我和她一块去打坏人!”
胖嘟嘟的小娃娃向里探了探,可惜啥也没瞧到。
头上的人参果被他薅下几颗放到托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