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边一圈无踪,千秋岁身侧无影,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空落,哪里都没有,唯有熟悉的振翅声在屋内回响,她迷茫的眼试图极力堪破虚妄,寻得那抹身形。
“你在找什么?”
宋文楚哪里听得进他声音,手指无意识揪着磨了毛边的袖口搓,待回过神,两指间多出来几根丝线。
心正乱着,只低头随意瞥了一眼——这一瞥,便再也挪不开了。
袖上花纹如浮空金光,雕镂之象,两缕彩丝绕指隙,是为缂丝。
她急急卷起袖子翻开内侧,绣的“文楚”二字打破最后一丝侥幸。
沈幼安拿来的衣裳,正是她当初穿出了宫又遗失在老母猪庄的那一身。
原来,原来,他们一早就算计好了!
从她被收留在老母猪庄起,他们就生了怀疑,之后步步为营地试探,到如今找到铁证了,偏还假意指给她两条路,故意引着她将自己暴露,再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轻蔑对她,令她无法善场。
那件消失的衣裳,此刻就穿在她身上,那同样失踪的鲲,又怎会与千秋岁脱得了干系?
她慢腾腾转过身。
下颌高高扬起。
这双平日里温顺驯良的眼睛换上了公主与生俱来的傲气,又烧着被戏耍后灼灼的怒焰。
四目相对,千秋岁歪了歪头,嘴角含着清雅浅笑,目光里了然于心的意味,彰示的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这张可憎的脸让宋文楚想扑上去狠狠撕烂。
在他从容的注视下,愤怒竟被当成赏玩的戏文,连发作都显得苍白无力,还有什么是比这更羞辱的?
“宋文楚?”
他唤的第一声尾音上扬,是试探。
“宋文楚?”
第二声叠着上一道,每唤一遍,眼底便漾开一分愉悦。
“宋文楚——”
第三声落定,将答案藏在疑问里,恶劣得襟怀磊落。
宋文楚冷笑:“我不认得。”
“是么?”他轻声一哂,“既然你不认得,总会有人认得。”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比人先到的是一阵亲亲热热的笑声:
“哎呦千兄啊,下官这回可是把你交代的事办得妥帖极了。”
顾庸腆个肚子跨进门。
别听顾庸嘴上说得亲昵热乎,脸上褶子笑成了花,不过都是他行走官场的惯用路数罢了。心里可一个劲儿嘀咕着赶紧和千秋岁撇清干系呢,往后再不敢跟这位主儿打交道了,简直沾上就甩不脱。
打个照面才瞧见屋内还有旁人,嘴角的笑堆得更满了。
“既然千兄这里还有客,下官就先——”
顾庸欲体面告辞,话说了半截就这么着卡住。
宋文楚一身蜀锦宫装,素净无饰的脸,他是头一回看得这样真切。
座上千秋岁起身,踱到他们附近,随后手掌一摊指向宋文楚。
“顾大人别急。您先瞧瞧这位姑娘可认得?或是觉得,她像什么人?”
宋文楚抿着唇,微不可察地对顾庸摇了摇头,心中既无奈又抱有一丝侥幸,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
可花蝴蝶这厮看不懂她的暗示,或许看懂了也没替她掩护的道理。
那张圆脸从包子涨成白面馒头,眼睛瞪圆了,恍然大悟,在宋文楚愈渐黯淡的瞳孔中狠狠点下头:
“这不是老母猪庄的账房吗?原来是个女娃娃!我这双老眼昏花的,先前竟没瞧出来呢!”
一双星子又亮了起来。
千秋岁笑容变淡。
“大人就没有在更早之前的,别的地方见过她吗?”
顾庸再次仔细打量宋文楚。
“没有,要是见过必有印象。千老板别瞧我年过半百,记性可好着呢……”语气笃定。
紧巴巴追在千秋岁身后,眼见着又要细数他那几桩记性好的典故,千秋岁不胜其烦找了个由头给他打发走了。
聒噪花蝴蝶终于飞走,门扉合拢,屋内重新静下来。这麽一静,翅膀扑棱声愈发清晰。
宋文楚收拾好心情打定主意,任他如何试探,她自岿然不动咬死不松口。
忽然千秋岁换了副语气,疑惑问:“你还不走?”
诶?
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败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