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峙的姿态都已摆好，对方就这么随心所欲着，上一刻还在诘问下一刻忘性似的轻飘飘放过，仿若之前种种不过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哦，险些忘记，你的鲲找到了。”

随他话宋文楚心念一动，鲲果然在千秋岁手里。

他朝空中漫不经意招了招手，手腕便往下低了些。虽然宋文楚看不见，依是能感觉到确有什么停在了上面。

为何她看不见鲲，千秋岁却能看见？鲲从前只亲近自己的，如今怎么肯听他的话了呢？

宋文楚又恼又喜，思念与久别重逢的酸软被吃味一激，当即不悦地朗声唤道：“宋展翅！”

唤罢犹不解气，斜斜睨了千秋岁一眼。

这是她给它取的名儿，是他们间独一无二的羁绊，千秋岁哪里能横插一脚？

宋展翅显然认出来人，羽翼扑得很欢实，风声簌簌，宋文楚觉着周遭都凉快了些。可千秋岁的手臂还端在那处，不见一分松弛。

“原来你如今叫宋展翅？”千秋岁轻轻一笑，语气揶揄，“难听死了，我还是习惯唤你应图。”

“应图？”宋文楚愣住。

“你可知晓它的来历？”

“只听说是来自西北的异兽鲲鹏。”

千秋岁启唇，古老尘封的旧卷从他口下缓慢铺陈开来。

“传说煌太祖未登大宝时，于西北大荒不周山巅遇一异兽，此兽形似幼鲲胛生双翼，上擅翔重霄下可潜九幽。煌太祖认出这便是古籍中所载之神兽，心下惊骇，此间竟真有鲲鹏存焉。正震愕间，那鲲鹏忽地俯冲而下，径直将其驮上背脊，载着煌太祖扶摇而上，俯览万里河山收尽天下大势。”

“及至煌朝开国之夕，煌太祖刻其形貌为国之图腾，又亲赐名‘应图’——

应天地气运而生，绘江山命数之图。”

“煌朝享国三百载间，每逢国运将变应图必振翅高鸣。鸣一声则小变鸣三声则大变，应图七次鸣吟次次应验。代代相承，奉之为国宝。”

宋文楚听得认真着，忽闻千秋岁话锋一转，奇幻瑰丽的故事一瞬变得幽深可怖：“你见过它吃人么？”

吃……人？

联想到宋展翅这只小东西吃人的场景，宋文楚呆呆摇着头，实在是不可思议。

“应图自幼嗜肉，稍稍长大些就能自己捕猎，胃口与日俱增渐渐淡了无可餍足的境地。后来宫中顿顿供上整只的羊羔和牛犊，仍旧填不饱它。”

他望着宋文楚悠悠问。

“倘若换作你，你当如何？”

她会如何？

千秋岁将这样的问题抛给她，宋文楚既无恐惧也无悲悯。

她先是想到，难怪宋展翅那家伙最喜荤腥，原来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习性。

她又想，换作是她，宋展翅爱吃肉就多给它吃，总归是养得起的。若口粮不够，把自己的那口省给它便好了，从前她不正这样做的么？

最后她想起，哦，千秋岁问的是应图。

宋文楚玩笑般应答。

“先同它商量商量改吃素呗，它要实在不愿意，那就饿着吧。饿个几顿知道了谁是主子，自然便愿意吃素了。再不愿意把它赶出去自个儿谋生，换个没那么能吃的养。”

她说得随心，言语里是孩童的天真烂漫之气，细品之下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清醒。不是想办法满足它，而是控制它，运用自如帝王驭下的权术。

千秋岁叹口气，似为遗憾。

“可惜啊，它挑食。最终还是没能被饿着，也没能被放走，它吃了喂养它的人。”

宋文楚收了笑容。

“十二年前末帝煌惠宗在位时，应图一雌复一雄，双飞夜夜绕帝宫，在它垂天之翼遮蔽下，整座宫城尽没昏暝，如坠幽冥之府。不久，煌朝便亡了。”

“煌朝皇室养了它三代，终究养出了头噬主的凶兽。”

他们二人都没有说错，一个讲的是君臣之道，君要臣如何臣自当如何，不服管束就立规矩，不认规矩则弃之。一个讲的是禽兽之性，只知道饿了要吃，喂饱了是国之祥瑞，饿极了就遵循了兽的本能。

千秋岁似笑非笑看着宋文楚：“你瞧吧，人和鸟兽想的终究不一样。你那套规矩用在人身上或许管用，用在兽身上只会自取灭亡。”

宋文楚摇头。

“兽本可以飞过千座万重山无需任何人喂饱，可人违逆自然之法去驯化兽的本能再舍弃，是残忍。人许兽一国之力的供奉，免它世世代代疲于奔忙，享它冠绝天下的荣耀尊崇，兽却遵循食欲本能吞噬喂养的人，也是残忍。可谁又说得清，究竟是背叛先于饥饿，还是饥饿本身就是一种背叛呢？”

她想，这世上大抵没有纯粹的恶兽，也没有全然无辜的驯化者。我们之间没有高下之分，只是道不相同。

千秋岁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淡淡的赞许。

这份运筹的通透举措的果决，堪与他为双生之花。

“小小年纪，倒是镜心澄澈，映物无遗。”

“好，那我现在把它还给你。它如今还小胃口没那么大，能养成什么样全看你的本事。”他眼眸的微光闪烁，“你还要吗？”

“要。”宋文楚没有犹豫。

先不谈千秋岁所说是真是假，只应图之名模糊的念想出现在她脑海，她的心已如蝴蝶振翅，再回不到初。

是假也好，最好是真，若想不被旧故拖累，就亲手养大这份凶险，反握在掌心驯化为自己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