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那盆花了么，你将那花摘下。”

牡丹胜芳只不合，开在泥胎中，香也不得谢也不得。

话一出口千秋岁便觉得不妥，那花与盆本是一体烧制的瓷物，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他正欲改口“算了，你直接连花盆摔——”，碎字还没蹦出来，快步走到观景台的宋文楚已然一拧牡丹根茎，掌中花瓣四分五裂。

“你刚才说什么？”碎瓷片抖到地上，她一脸无辜转头。

千秋岁为那朵魂飞魄散的瓷牡丹默了默：“……没事了。”有点微妙地感慨，“你力气还挺大。”

宋文楚嘿嘿一笑，显出得意劲儿。

牡丹碎后，小小鲲鹏终于露出身形，歪个脑袋金豆眼盯住宋文楚。千秋岁手臂一扬，鲲翩飞于空朝她扑过去，还啾啾撒着娇。

宋文楚眼睛一亮，一把抓住鲲就往袖子里塞，鲲在袖里连蹬带踹冒出个头来，噢！她后知后觉，鲲大了不喜欢钻袖里了。

袖口松了，鲲一下子飞到她肩上，扭了两下身子终于开开心心蹲下。

伸手在它脑袋上弹了一下，小气。

宋文楚转身走出几步又听得声音传来：

“对了，方才所言尽是我胡诌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千秋岁看住一人一鲲离去的影子，眉目一派斯文和煦。

“巧了，我也没当真。”她嘁了声，头也不回冲身后摆摆手。

门一开一合又一开。

沈幼安提着花浇进来，一眼就瞧见地上的碎瓷片，只剩一小枝仍在花盆里摇曳。

“才一会儿没见，我的花就没了？可怜见儿，劳累我这些天起早贪黑给它浇水，你可得赔我一盆。”沈幼安嘴上惋惜着，眼底却无多少波澜。

“不赔。你那绢的不是还好好插着？碎了也好，这回自不劳你日日浇水了。”

总归还剩一枝，沈幼安跨过碎瓷，含着满心的怜意给仅剩的独苗赐下甘霖。

三楼的走廊上一阵闹哄哄的，花蝴蝶那几个仆从跑上跑下也不知忙活了个甚么，宋文楚心里装着事可没心思去凑这热闹，径直下楼回了自己房间。

门一关上，屋内只剩了她和宋展翅。她把鲲从肩头摘下搁在桌上，双手撑住桌沿。

高大身躯将鲲罩在投下的阴影里，宋文楚居高临下睨它。

宋展翅眼睛一眨不眨回望她，满是茫然。

“你说你，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一声不吭就失踪，如今又猝不及防地蹦出来？”她语气幽如鬼魅，“我怎么看都觉着像是放了条线人在我身边呢。”

鲲急了，张开嘴啾啾叫个不歇，像是被冤屈后的辩解。

“怎么，我哪里说错了，回来就站他那头去，我凭什么还信你？”鲲振了振翅膀。

“你为什么肯听千秋岁的话？”鲲别过头去。

“你……你到底还认不认我这个旧主？”宋文楚心头涌上一股悲凉。

鲲僵在那处，终是回过头来，金色的眼瞳里映出她的脸，安安静静看了她许久。

宋文楚被那目光看得酸楚，暗骂捏准了自己心软，嘴上却不肯轻松饶过：“你别以为这样看我我就心软了。”

鲲跳到离她更近的地儿，两支翅膀尖儿来回换着去够，去碰她手指。

宋文楚叹口气，贴近了与它的距离。

“行吧，且信你一回。不过你要是敢出卖我——”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威胁，只好学着大翠花杀猪时凶巴巴的气势，“我就把你炖了烧一锅鲲鹏汤。熬烂你的五脏六腑，一口口吃尽你的肉。”

“哦，若是想你了，再吐出来看看。”

她慢条斯理说着最是天真残忍的话，自己却浑然不觉只当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眼里孤峭偏执的光吓住了这只小兽。

鲲浑身一哆嗦，张惶四顾之下择无道可逃，无法，它垂首以喙去蹭她的手指，叼起含住一点点舔舐，笨拙着讨好。

这等识趣模样成功取悦到了宋文楚，理智回归后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当即收敛了戾气，带着抱歉的心情伸手一捞将鲲搂进怀里，回应它的亲密。鲲收拢翅膀，打着颤儿将脑袋紧紧埋进去。

宋文楚伸个懒腰，眼一闭往床上放倒。

“累死了……好不想收拾行李，让我先睡会儿吧。”

嗯？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闷哼？

不对，背下怎么还硬硬的硌得慌呢，她忙腾出一只手去摸——

随后就摸到了一只温热的人脚。

刹那间脑子里的困意全都跑飞，只剩下一个念头：是谁！

她猛然睁眼！

一张倒着的人脸在她眼里不断放大。

来不及惊呼嘴巴就被捂住。

那人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嘘”了一声，皱个眉头咬牙切齿的。

与此同时，房门被敲响了。

“是我顾庸，姑娘方便让我进屋么？”

那人拼命摇头。

东西厢房，两份膳食，宋文楚这下洞悉明了。

不消她开口，经过方才那一茬宋文楚这会儿对着花蝴蝶有点儿心虚，半句话闲话都不想和花蝴蝶扯上。

宋文楚拍了拍她手背示意松开，那人犹豫过一瞬还是退至床角，不过眼神仍是紧张看着她。

“大人稍等——我……我刚睡下，衣衫不整的实是不方便。不敢叫大人久等，您若有急事的话，我收拾妥了再去找您。”

顾庸没料到会被堵了回来，可也不能硬闯，人家既已说了衣衫不整他再硬闯就是失仪。

他搁门外踌躇了会儿，到底还是没舍得走，便扯起他那副惯常的圆滑腔调继续磨嘴皮子。

“那请姑娘把床帘拉上，本官只借一步说话说完就走，绝不逾矩。”

床帘拉上？说得好像拉上帘子他就不算进了屋似的。

宋文楚白眼翻上了天。从前人人都说花蝴蝶是个会来事有眼力见儿的人精，眼下真正碰上了始知根本浪得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