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立即回应，先侧头去看床尾的人：现在怎么办？
那人明白顾庸是非进屋不可了，也是认了命，一掀被像只猫儿似的闪进窝里。
“行吧，大人稍等我拉下床帘。”说罢起身走到门边拔开门栓，几步又蹿回床边，蹬掉鞋子扒上去，素白的帐幔垂落。
“顾大人请进。”
一踏进门，花蝴蝶那双眼珠子就转得提溜，可比他平常左右逢源时还灵光好些。想来他平常熟读话本书册，对其中典故也略知一二，从梁上扫到屏风，不见其君子亦无幕后之客，不死心再细查一遍，皆无所得。
这才收回目光，打量那顶藕荷色的帷幔，帘子薄可透光，映出一截坐着的身影。
“你可曾见过一个披散头发瞧着顶聪明伶俐的瘦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
皮肤偏黄，脸上还缀着几粒小雀斑——宋文楚想到被子底下藏的人，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嘴。
她将帷幔拉开一条细缝露出半张脸，眉梢抖动，似才明悟：“诶！那人啊不久前我是见过的，她往一楼大堂去了，见她跑得急连鞋都没穿，我多留意了两眼。”
话语里添了几分诚恳的催促。
“大人此刻去寻，兴许还赶得上。”赶紧走吧，别搁这儿杵着了。
顾庸当即喜得眼不知往哪儿瞟，反复念叨“当真？”身子已经迫不及待转过去大半，摆出抬脚往外走的架势。
床上正担着同一份忧的两位，双双松下半口气。尤其被子底下这位蒙出一脑门的汗，正等着顾庸前脚走她后手就出来透透气呢。
“翠翠！”
“诶！”
翠翠脑子还未转过弯，嘴巴已经习惯应上。她呆了两息再去捂嘴，那顾庸也不是聋子，这声闷在被里虽有点儿含糊，但瞒不住有心之人。
花蝴蝶不由得为自己叹服，杀个回马枪便将人诈出来，不愧是他。
不比翠翠的慌张，宋文楚则“啧啧”吁气，她搁千秋岁那儿可是扛住了层层诘问的，末了都没松口。这位倒好，一声翠翠就自报家门了，论沉得住气的功夫较她还是差了几分火候呐。
虽不是为着同一件事儿，宋文楚与顾庸莫名也异曲同歌上了。
顾庸回头盯住床踏板上放的两双鞋，嘴角抽了抽。
宋文楚跟着看去……好麽，难怪花蝴蝶问话时往此处多瞧了一眼，原是露馅在这儿了。
“出来罢。”
被子里响起窸窣声，翠翠一个鲤鱼打挺猛地翻被坐起，姿态花哨，只是把宋文楚唬了一跳。
她还没说什么呢，翠翠先揉着腿抱怨开了：“哭震天，你是不是又重了？方才那一倒险些把我腿给压折，这会儿还生疼呢，往后可少吃两口吧！”
重怎么啦，又没吃你家米饭——好吧，虽然宋文楚确实吃了她做的米饭。
她才不辩解，赶紧拿胳膊肘捣翠翠：都什么时候了还念叨这个，先想想怎么过眼前这一茬。
翠翠这才不情不愿地把目光挪向顾庸。
冲他招招手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没心没肺：“许久不见啊老头儿，可真巧又碰上面了。”
顾庸哼了声：“一刻钟前才见过。”
这张圆脸找着人后总算柔和许多，倒也没维持多久，想起她惹出的那些个麻烦气又蹭得冒上来。
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攥住翠翠的手腕就往外拽。翠翠被他拉得东倒西歪，哎呦呦直叫唤：“急什么急，我脚还疼着呢——”
“把鞋穿上！”顾庸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绳子都捆不住你这皮猴，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老实的！”
宋文楚本就隐隐有了猜测，听这话越发笃定了。
她一骨碌跳下床拦在顾庸面前，试图制止花蝴蝶的暴行，气势昂扬挺起胸脯，一张小脸绷得正气凛然。
“顾大人且慢！您虽说是朝廷命官，可也不能仗着官大就抢人吧？再说了，大翠花是我们老母猪庄的人，我们庄上人可都护短得紧！”
顾庸：“哎，不是你想的——”
宋文楚说得正起劲，不容他丝毫插话的功夫。
“您瞅瞅您都年过半百了，呃并没有说您年纪大的意思，大翠花才十七，你俩站一块儿瞧着就不般配，更何况她那模样分明是不情愿的……大人，您可要自重啊。”
没错，这位翠翠正是老母猪庄大翠花是也。
大翠花这下脚也不疼了，笑了哈哈的直拍宋文楚肩膀，边笑边夸“仗义执言，说得好”，宋文楚倒不觉得自己做了件多了不得的事，不过大翠花惯常爱捧她场子，她也就坦然受之。
顾庸面露窘态更多是无奈，又对宋文楚气不起来，最终还是哭笑不得叹了口气。
“她叫顾翠翠。”
宋文楚点头。
“嗯。”知道了，然后呢？
“我叫顾庸，我们都姓顾。”
“嗯……嗯？”
宋文楚总算转过弯来。
别听她一口一个顾大人，压根没把顾大人的顾和顾庸的顾对上过。她平日只记着花蝴蝶这诨号，谁管他姓甚名谁？
脸上如裹了辣椒面似的火辣，宋文楚讪讪摸了下鼻子，若无其事样找补一句：“其实仔细看看，二位还挺有父女相的。”
找补也没用，顾庸可一字一句都听着清呢！
“得亏今儿个屋里没第四个人，若传出去，我这半世清名可就要毁在你这张嘴上了。”他半调侃半提醒。
顾翠翠解围：“好啦好啦，哭震天也是好心，你别说她。”
这不开口还好，顾翠翠这一开口，顾庸那包子脸又皱起：
“我还没说到你呢，这又是要往哪儿跑？先前答应我的话全忘了？”
“记得记得，再不跟千秋岁那帮人掺和了。”顾翠翠满不在乎道。
宋文楚听出些味儿来，忍不住问了一句：“千秋岁？他们怎么了？”
两个人都转过头看她。
顾庸敛去那股子终日视人眼前的圆滑，带了少有的真切劝诫，宋文楚不大习惯花蝴蝶这样深重的神情。
“容我多嘴一句——姑娘，你最好也离那群人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