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楚满面狐疑：“何出此言？顾大人跟千老板不是好得很么，今日捞人您可没少出力，这会儿怎的还避起嫌来了？”
“咳咳，姑娘这话说的！本官办案向来只问案情不论交情，一码归一码。至于此案本官本也不想接的，可巧有某人被牵连在里面，不捞不成啊。”
某人难得地没回嘴，眼神飘开了去。
“那顾大人何故教我离千秋岁远些呢？”宋文楚见机又绕回刚才的话头。
“我不是要说千秋岁他们什么不好，只是——”顾庸斟酌着措辞，“我那丫头你也瞧见了，整日跟那些人后面忙活着，每次撞见她次次名号不一样。这次是厨娘，上回听说是个跑堂的，再上一回，我去象姑馆里办差，一抬眼她正蹲地上抱个头跟我四目相对……她倒有理了说是去打探消息！去那种地方打探消息？哎，这叫什么事儿！我闻着味儿就不大对劲，问她做什么又神神秘秘不肯讲，管又管不住。这回好歹在我的下辖县还能捞，下次要捅出更大的篓子呢，谁来收场？”说罢顾庸长长叹了口气，替顾翠翠愁得慌。
“千秋岁那伙人绝非表面那样简单，本官做到这个份上别的不行，躲麻烦还算在行。至于他们究竟想怎样，我不想管，也不敢多管。姑娘是个聪明人，应当听得懂。”
宋文楚低下头，脸沉在阴影中。顾翠翠见她反应这般平淡，忍不住偏下头后仰着凑到她眼底下，就看到了两个鼻孔。
互相盯着鼻孔，两个人都想笑都憋着等对方破功。顾翠翠自己先撑不住这古怪的姿势了，一点点往回缩，却被一把抓住胳膊，两排白牙在顾翠翠眼里晃了又晃。
“象姑馆里面什么样，好玩么？”
顾翠翠思考了一下：“不记得了，都说了是去办正事的，谁去玩啊。”
宋文楚更好奇了：“你去象姑馆又是千秋岁交代的？”
“没有，是沈幼安。”
“诶？你跟她……”
“我原先就认得沈千金呀。”
“这是何故？”
顾庸张了个嘴几次想插句话，次次被打断。
说起这，顾翠翠眉间拧起一缕惆怅又带着愠怒道：“我的前未婚夫跟她跑了！”
“来来来站着多累啊，顾大人快坐，顾——翠翠你也坐！”宋文楚扒拉了下盘子里剩的点心，捏了块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将耳朵竖得老高。
三年前，顾翠翠瞧上过一个父母双亡的穷书生，文文弱弱说话一股子酸味，悲春伤秋起来像朵一吹就散的小白花。家里穷得叮当响，志向却不小，天天嚷嚷着要考状元。
顾翠翠喜欢他有梦想的样子，便想将他招上门来。
嘴里塞了糕点口齿不清追问：“后来呢？”
那书生看着老实，实则心思花得很。他既未答应也未回绝，只深情款款地回她：翠翠姑娘待我这般好，我无以为报。只是我如今一介白身怎配？待我考上状元，金榜题名才有底气嫁你。
顾翠翠听了心都要化掉，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倔犟又懂事的男人！便爽朗地掏出银子供他读书，供他吃穿，书生嘴上谦逊着客气，收银子倒不手软。
书生倒也争气一路考上去，殿试后揭榜中了个探花。
顾翠翠不在意头衔是状元还是探花，满心欢喜地捧着聘书跑到为他赁的屋子里。
谁知那书生一改往日的温存模样，端端正正坐在堂上，疏离冷淡道：在下当初说的是考上状元才能嫁你，如今只是个探花，那约定自然不作数了。
顾翠翠明白过来书生是要卸磨杀驴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不禁拔高：“我哪能咽下这口气？
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揍过去。那书生哪打得过顾翠翠？被她撵得满街乱窜，街上人看足了乐子。
正跑着，一头撞进个人怀里。书生抬眼认出来人，泪眼汪汪喊：“沈小姐，救我……”
沈幼安与顾翠翠目光相触。
原来这穷书生两头下注。沈幼安有钱，又是他喜欢的模样，可沈幼安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风流千金，身边男人来来去去，他即便攀上了也免不了独守空房。于是他又扮成怜人傲骨样去钓别的女子，一下子钓上了顾翠翠。
他原想着跟顾翠翠也不差，可架不住沈幼安那张嘴，一通甜言蜜语把他说动了心，这一动心便有了偏颇。
“等等——你说什么，沈幼安风流传遍京城？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宋文楚实在难以将她认识的沈幼安同风流二字联系起来，虽说沈幼安在她面前从来一副不着调模样，她还当那是独独待她如此，如今听来原是自己想多了。
顾翠翠奇怪看她：“你不是从南边逃难来的么，哪里能晓得京城的事？”
“呃……这不是重点。”
“这没甚奇怪的，又不是独独只沈幼安一人，沈——”
“慎言！”一旁的顾庸沉声喝止，递出个眼神警示她。
“你这老头好没意思，哎。好啦好啦，我不讲了就是。”
宋文楚斜他一眼，这花蝴蝶咋恁么多事呢，正听到兴头处却被打断，好不爽快！
“别啊，后来你们怎样呢？”
后来听罢前因后果，沈幼安一点没心疼那书生，这种朝秦暮楚的货色她早看腻了，正好趁机打发了干净。
于是沈幼安面上端得得体，眉宇间尽是厌弃决绝：你既已与顾家女有婚约在先，何故又来纠缠我？如此行径实在叫人心寒，往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罢。
那书生还要纠缠，沈幼安凉凉道，你再不走，我便要同你算算旧账了。顾翠翠也叉腰帮腔：对！供你读书吃穿住行的银子，连本带利还回来！
吃下肚的银子，书生哪里舍得往回吐？当即灰溜溜跑了。此刻他尚不知，经今一闹，往后只得夜夜抱着他的探花郎名头倒头梦，再与官场无缘。
顾翠翠出了口恶气，意满离开，却被沈幼安喊住，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
她以为沈幼安是来看她笑话的，一肚子火气：“那头白眼狼选了你，你该得意了吧？”
沈幼安摇首轻哂，须臾又敛了眸光，定定望向顾翠翠。
“得意什么？被那种人惦记是件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么，我只觉难堪耻辱。我瞧顾小姐倒是个爽快人，不如一起去喝杯茶，若还执意因那起子事同我怄气，那自算我看错了人。”
顾翠翠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嘴上说着“他也配”，脚已经跟着沈幼安迈进了街边的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