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承川如同梦游一般打开了那个蓝色的文件。
大量的子文件争先恐后地跳出来,按日期从近到远排列成冰冷的一串。
卫承川点开了最上方的那一个,最后更新的日期是一个月以前,那是一份沉渊计划的总结报告。报告是标准的ARC格式,语言精练,条分缕析地记录着这一长期计划的始末:启动背景、任务目标、风险评估、行动节点、取得的关键成果和与后续计划的关联……
滑到报告末页,那里静静躺着几个主要策划者与执行者的确认签名。
卫承川的视线聚焦在“Sirius Ivanov”上。
这不是他熟悉的笔迹。过去伊万字迹的流畅而锋利,如同他本人行事风格般精准利落。而这个签名,歪扭的甚至不如刚刚开始学习书写的孩童,墨迹在收笔处有细微的洇散,整体呈现出一种力不从心的虚浮感。卫承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个签名,控制不住地想象伊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握笔的模样。
这个文件对于沉渊计划代表着终结,而从卫承川的角度来说,他内心的鞭笞才刚刚开始。
他打开了下一个文件,也是较为接近现在时间线的一个文件。编号是【ARC-MED-IVANOV, S.】。
点进去是S.伊万诺夫入院全面伤情评估及影像记录。
这个文档甚至比总结报告还要更长一些。
卫承川看到了太多他把伊万救出时看不到的隐藏在他身体深处的伤痕——冰冷的文字记录辅以鲜活的图片说明,把伊万遭受的折磨鲜血淋漓的展现在他眼前。
体表大面积新旧交叠瘀伤,部分深及筋膜;左肩胛骨下方存在一处烧灼创面,边缘不规则;胸腹部多处电击灼伤斑点,集中于心脏及神经丛区域;肋骨区域可见多处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及至少三处新近肋骨骨折;手腕、脚踝处存在深度环形勒痕及摩擦性皮肤缺损,左手指骨均发现不同程度的骨裂,符合反复挤压或碾压伤特征。
报告到这里,进度堪堪才到一半。
卫承川强迫自己看下去。
脑部CT显示多处微小出血点及水肿,符合反复缺氧(如窒息、溺水)及钝力撞击所致。
存在长期精神活性药物依赖迹象,并有突然断药引发的戒断反应。
全身多处骨密度降低及应力性裂纹……
长期营养不良与极度消耗……
退行性病变及软组织严重劳损……
多种未明确标识的化学物质及代谢产物残留……
……
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是冰冷的评估记录:患者呈深度昏迷状态,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存在严重失血性休克、多器官功能衰竭迹象及全身性感染。体表及体内存在大量新旧不等、性质各异的创伤,部分为近期施加的急性严重损伤,部分为陈旧性损伤,符合长期极端压力环境与近期系统暴力伤害特征。生存概率微小,预后不良。
卫承川闭上了眼睛。
这感觉甚至比当初他在病房中日日夜夜祈求他活下来时感到的焦灼还要糟糕。
糟糕一百倍一千倍。
他不再是守在手术室外一无所知的旁观者,而是走到台前,一刀一刃剖解那些隐藏在破败表面之下的、更加血淋淋的伤口。
他知道了“活下来”不是简单地意味着横跨生死那条线,背后有比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沉重的多的东西。他知道了伊万要战胜的是多么恐怖的痛苦,要凭借怎样非人的意志力带着一身血一身伤一点点从地狱里爬出来。
向死亡妥协比挣扎着求生,容易太多了。可伊万坚持下来了。
他闭上眼,眼前就是那些幻想出的、根本无法驱逐出脑海的血腥残忍的画面,这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可这才是第二个文件。
时间轴在一点点向过去推进,卫承川看到了若干封伊万在卧底阶段时传递的加密信息或拦截的消息信号。
最近的一封是“燎原”计划开展的前一天发出的。
「此为最终确认及紧急警报。两名日常联络人未按约定时间出现,系统内我的备用身份代码于20分钟前被触发“深度审查”标记,暴露风险已超过临界值。请务必按原计划推进,唯一的窗口期不可错过。此条信息发出后,此信道永久关闭。勿循此来。祝顺利。」
……
燎原计划前一个月,沉渊计划第26个月。
「北区废弃码头,3号泊位。沃罗诺夫负责,常规护卫形制。货物为高精度惯导组件,军用级,可升级精确制导能力。卖方情绪不稳。交易有破裂风险,可趁机拦截。」
……
沉渊计划第23个月。
「货轮北风号,釜山7号码头。集装箱编号CX-7782至CX-7791。内容非标,有生命信号反应。」
……
沉渊计划第20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