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门前停下一辆浑不起眼的马车。
门子撑起眼皮打量一番,浑不在意,坐在门槛上,继续往嘴里灌了两口酒。
“也不知是哪个又来套近乎了,我也是倒了霉,大立冬的还要看门。唉,酒都冷求了!”
他砸吧两下嘴,转身往门里走,欲回去换一壶热酒来,却冷不防被人叫住。
门子回头一瞧,可了不得了。
只见门外一侍女打扮的女子叉腰而立,正皱眉看着他。她身后站着一男一女,衣饰华贵至极,满身的气派更是非同寻常。
这,这是贵人啊!
门子当下便知这二位便是主人交代的贵客,忙将酒壶往怀里藏了藏,一开口先打了个酒嗝:
“嗝、二位贵客,快请进!”
见门子捂着嘴,摇摇晃晃在前引路,云岫忍不住嘀咕:“小姐,这门子也太没规矩了。”
“节日里松泛些,也属难免。”司瑶光并不为门子怠慢介怀,只是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愈往里走,她那丝不安便愈发浓重。
京中府邸,门子大多只管通传,引路则是交由旁人。
可她们走了半晌,前头带路的仍是这个醉醺醺的门子,两旁连个侍卫的影子都没有,更遑论仆役了。
“小姐小心。”
云岫跨过一道青石砖,那块砖恰在廊檐下,略略凸起,却因颜色深沉而与周遭昏暗混成一片,难以辨认,差点将她绊倒。
身前的门子犹闷着头往里走,云岫把扶着司瑶光的手又紧了紧。
司瑶光迈过那块砖,举目四望,也微微蹙眉:“天色已暗,灯烛却一直未点,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有此言,并非因为觉着被怠慢,而是这后宅诸事皆由主母操持,如今见陆府门子惫懒、灯烛不燃,怕是萧懿宁那头出了什么岔子。
秦知白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在她身后半步紧紧跟着,嘴上带刺:“应当无事,那门子还有闲暇饮酒。”
许是新衣被仔细熏过,她只觉他身上那股冷香更浓,不依不饶地萦绕在身旁,令她暂且搁下灯烛之事。
仔细想来,他言之有理,何况各家规矩不尽相同,兴许她真是过虑了。
司瑶光不再多言,随门子继续前行,直至瞧见偏厅烛光荧荧,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二位贵客,请进、请。”
门子点头哈腰,未等她们动作,便迈起脚步,转个身的功夫,就迷迷糊糊地险些撞到秦知白身上。
他吓得酒醒了一半,连连赔罪,冷汗直流。
“无妨,去醒醒酒,莫丢了你主子家的颜面。”
秦知白今日格外好脾气,面对如此荒唐行径,只将护手理了理,连句冷嘲热讽都没有,便看着门子跌跌撞撞地跑走。
司瑶光好奇望去,这人面上甚至还带着一抹笑意。
她默默别开脸,内心发毛。
不怪旁人暗中称他是“笑面狐狸”,这不动声色的本事,真是令人叹服。
她尚未知晓,此时秦知白笑意全然发自真心,而其中还有她所送护手的功劳。
偏厅门前倒有一位侍女,见了两人便连忙通传,打了帘子让二人进门。
“秦公子秦小姐来了——”
萧懿宁正立在案边点茶,听闻她们来了,忙翘首看去。
只见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室内,为首的女子面若桃李、光采照人,裙裾翩然宛如牡丹展颜;男子丰神俊朗、风流矜贵,两人并肩而立,宛如金童玉女。
未及她上前迎客,身旁的婆婆便伸长了手,去够在另一侧坐着的陆修远,险些打翻了茶盏。
“噫!我还以为是年画里的神仙来了。乖儿啊,你去瞧瞧,他俩是不是真的哈?”
陆修远敛袖起身,一张麦色的硬朗面容上窘色难掩,他向二人施以一礼:“家母方至京城,让二位见笑了。”
“尊姑乃是好意谬赞,晚辈省得。”
“尊姑说笑了,我二人不过平平之姿。”
两人笑着将此事揭过,进退得宜、举止端方,然方与厅内三人见了礼,便有人不依了。
“村姑?一口一个村姑,这两个后生仔,怎好这样跟长辈讲话的!”
座上,陆母咬牙切齿,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到底还是泼洒出来,引得萧懿宁别开了眼。
两人尚未回过神来,陆修远已红着一张脸,挡住母亲正要跷起的腿。
他小声解释:“娘,是尊姑,尊贵的尊。他们是在夸您呢。”
可陆母却并不领情,仍旧大声嚷嚷:“嗐!我说呢,就是神仙也不能随便冲撞长辈嗒。这些京城里的人,就是讲究呦!”
陆修远急得额上冒汗,又不能堵住母亲的嘴,一时手足无措。
还是萧懿宁将二人迎入座,又亲手奉上茶盏。
不料此举反倒让陆母愈发来了劲,她终究还是将腿架了起来,浑然不觉鞋底在儿子的衣袍上蹭了一道薄灰,只管嘴上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