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婆婆我教你规矩,你不听,如今来了外人倒装起样子来了,生怕别人看你笑话喽。”
萧懿宁面上霎时红白交错,勉强装作未闻的模样,又为二人递上茶点。
眼见母亲还欲发难,陆修远连忙将自己的那盏茶递给她:“娘,吃茶,吃茶。”
“还是我儿孝顺,唉,你们家这茶,叶子都舍不得放一片,还要捣碎来吃,哪有我们村里那个好呦……”
陆母嘴上吃着茶,却毫不影响她絮叨。
司瑶光垂眸一瞧,盏中茶汤分外眼熟,正是上好的绥南红,需得细细碾过,再悉心点注才喝得。
“懿宁姐姐,辛苦你了。”
她向正放下茶盘、自她身侧站起的萧懿宁轻声说道,随即慢慢啜饮茶汤,话中有话。
萧懿宁摇摇头,只坐回原处,望向门口,似乎还在等着什么人。
司瑶光默不作声,打量着她空无一人的身旁,有了猜想。
果不其然,少顷,有一侍女匆匆步入屋内,在萧懿宁耳畔低语几句。此人正是那日她见过的、萧懿宁的贴身侍女。
侍女说罢便退到一旁,觑着陆母的脸色,萧懿宁倒是终于长舒一口气,朗声道:
“宴席已备妥,请二位客人移步。”
“没规矩咯,应当婆婆先,晓得不啦?”
陆母斜了她一眼,将手一伸:“喏。”
萧懿宁向二人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上前扶住婆婆的臂膀,慢慢走远。
司瑶光与秦知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无奈,只得缓步跟在陆母后头。
一席菜肴倒也丰盛,各色时令菜品一应俱全,正中摆的正是此前提过的新式羊肉锅子。
司瑶光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懿宁姐姐府上虽有这样一位婆婆,好歹在吃食上未曾受亏。
可她到底还是安心得太早。
陆母方一上桌,便长吁短叹,拿着竹箸指指点点:“哎呦呦,怪道不让婆婆掺和啦。我们这几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么多呦,败家的媳妇。”
陆修远急忙将她手中竹箸夺过:“娘,儿子给您夹菜。毕竟是招待客人,多做几道菜才好啊。”
“你夹什么?让她来。真是,这规矩还要我教。”
陆母瞧也不瞧萧懿宁一眼,可明眼人却都明白她指的是谁。
萧懿宁面上愈发难堪,眼圈泛红,脚下不愿挪动。
她未出阁时乃是相府千金,何曾于人前做过这等伏低做小的活计?
若是婆母慈爱、身有不便倒也罢了。可陆母这般作态,就连司瑶光她们一行外人都看不过眼。
陆修远又将陆母的碗端在手上,恳切道:“娘,人家秦小姐是懿宁的朋友,懿宁得忙着招呼她们呢。娘不是常讲,我们不好冷落了客人哒?”
他好话说尽,竟是连家乡话都说出了口。
陆母眼珠子转了转,总算没再吭声,几人这才举箸开席。
这道羊肉锅子果然较京中吃法鲜美许多,司瑶光有心想向萧懿宁讨教做法,又恐惹得陆母再生事端,便没有做声,只暗暗与秦知白递眼色。
秦知白见了,却不知怎的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执公箸夹了两片羊肉放入她碗中。
!!
司瑶光两颊“唰”地红透。这人平日不是最会察言观色么,怎的偏在此时会错了意?
她低下头,也拿起公箸,夹了些菜给他,仿佛这般便能忽略桌上他人投来的目光。
陆母好似终于逮住了机会,径自开了腔:“看看人家喏,恩恩爱爱的,好得不得了,上等人家真是好不一样啦。”
司瑶光连忙放下公箸摆手:“他只是我表兄,我们不是……”
“不是一对儿呐?”陆母咂巴两下嘴,用手抠起牙缝里的菜叶子:“不是一对儿,那就更不得了的啦,瞧着比老婆子家里这两个还亲哦!”
若非有桌子挡着,陆母怕是早把腿架起来了。她剔着牙,口无遮拦道:
“你们哪里晓得老婆子的苦呦。家里供着个千金小姐,这也不干,那也不行的,哪有这样做人家媳妇的呦?”
萧懿宁原正盛着汤羹,闻言白了脸,将汤碗往陆母面前一搁,双手攥成了拳。
不干活?那这又算什么?
见身旁的陆修远亦变了脸色,起身欲上前阻拦,她愈发急道:
“要是我这个儿子再孝顺点,老婆子怕是早抱上孙子了。可惜天天守着这个不中用……”
“娘!”陆修远身子绷得僵直,上前一步,扬声截断陆母:“儿子腹痛,娘替儿子看看喏!”
“可不得了啦!”陆母瞪大了眼,慌忙站起来就要掀他衣裳,被他连哄带拉攥住手,拖出门去。
余下三人顿时舒了口气,可余下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窘迫。
宴席倒也已至尾声,司瑶光正要起身告辞,忽闻萧懿宁开口,语气疲惫:
“秦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