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无梦抿起嘴,不再吭声。她见过的胆小鬼多了,可怕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她伸手重新斟了一杯茶,递到谢洵面前:“是我不该吓你。可我说的是真的,京城这边极少有毒蛇,你不用怕。”
司瑶光有些意外于蓝无梦的坦然,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谢洵。
谢洵到底是谢家长子,虽然神色仍有些恍惚,还是接过茶,向蓝无梦歉道:“是不才过于胆怯。此外还有一事想请教蓝姑娘。”
他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澄澈的眸底仿佛有水光浮动:“不才似乎曾在京中见过其中一种蛇,莫非是不才记忆有误?”
蓝无梦眉头一拧:“不可能。不过……除非是道上常走蛇的老蛇客。”她抚掌轻笑:“这些蛇毒性极重,若京城真有这般人物,我倒真想去会一会。”
眼见谢洵已然魂不守舍,司瑶光也打探到了想要的消息,便向蓝无梦辞行,与谢洵出了院子。
谢洵白着脸,却仍执意要送她到府门。
拐杖的“笃笃”声响了一路,却不知是哪个仆役惫懒,将清扫的尘土随便堆在路边,把正出神的谢洵绊了一跤。
“公子。”
司瑶光一惊,连忙伸手搀扶。谢洵垂着头,手指紧紧扣住拐杖,踉跄着撑起身。
“公子可有受伤?”司瑶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可他却始终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见握着拐杖的手攥得发白。
“秦姑娘,不才无碍。”谢洵嘴唇翕动,再抬头时已恢复了素日儒雅的神色:“不才只是忧心,那个老蛇客在京中游走,手中的蛇又曾伤过人,不才实在放心不下。”
“原来如此。”司瑶光见他身上的确无伤,松了口气,会意道:“公子放心,我会托表兄查出这个老蛇客的下落。”
“那便有劳姑娘和秦大人了。”
谢洵向她道了谢,拄着拐杖继续前行,只是步履却比先前沉缓了许多。
司瑶光慢慢跟在他身后,将今日种种在心头理了一遍,渐渐有了眉目。
昨日谢洵曾言他的腿伤是蛇毒所致,今日他又对那几条蛇反应如此剧烈,想必其中一条便是害他截肢的元凶。
可蓝无梦说这些蛇只在西南一带才有,纵是谢洵再天真,也该明白当年的中毒并非偶然,而是人祸。
他方才尽力掩饰,只怕此事背后真与谢淮脱不了干系。
事到如今,只要真相没有揭开,他就还是不愿怀疑自己的弟弟么?
司瑶光心中叹服,既如此,她便从那个老蛇客着手。
谢府门前照旧停着熟悉的马车,司瑶光收回思绪,唇边不觉浮起笑意。
谢洵也看见了车边倚立的人影,脚下顿了顿,还是将她送到了车前。
秦知白今日换了一件绀青短衫,将他肩宽腰窄的轮廓衬得分明,发间坠着的玉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见她来了,他原本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抬步相迎。
男人先是望向谢洵,弯了弯嘴角:“有劳贵府款待。”
谢洵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格外拘谨,正色回道:“秦大人客气,秦姑娘愿来寒舍,乃是不才有幸。”
秦知白笑而不语,司瑶光方要开口告辞,他却忽道:“表妹,你发间好似有飞虫。”
冬日里怎会有虫?
司瑶光心里一慌,连忙拉住他的袖袂,急急道:“在哪儿?快帮我赶走罢。”
“莫怕。”
秦知白神色温柔,修长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手背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她也只是微微一缩,随即又信赖地把头往他手边凑去。
“原来只是草屑。”秦知白收回手,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司瑶光虽没看清,还是长舒了口气,只道是方才无意粘上的,缓缓松开手中攥着的袖袂,脸颊微微红了。
谢洵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默默收回了伸出的手。
司瑶光开口致歉,只见谢洵唇角微动,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二位不必多礼了,只盼秦姑娘莫忘了方才所言,其余的事,不才不敢奢求。”
他面上笑着,心底却一点点地冷却下来。
他一介身残之人,如何能与朝中重臣相比。更何况,听了蓝无梦所言,他早已心灰意冷,更无半点儿女情长的心思。
“请公子放心。”司瑶光郑重颔首,与他道别,登上车去。
秦知白目送她上车,收了方才的模样,正色向谢洵施以一揖,便也上了车,扬长而去。
谢洵望着远去的马车,直至持杖的手臂酸得发疼,才转过身,一步步往府里走。
他似乎不只是送别了司瑶光,还有那些深埋心底、却从未见光的心事。
此生糊涂至今,能得遇如此妙友,不亦足够了么?
马车内,司瑶光蹙眉沉思,总觉得方才谢洵的神色有些异样,望之叫人不忍。
谢淮的陷害定是让他伤透了心。
她得尽快找到那个老蛇客,好让谢洵早日得知真相,从旧伤中解脱。
秦知白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无声地弯了弯嘴角,笑意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