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长痛不如短痛,司瑶光狠下心,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搁在案上。
谢洵定定看着那布包,良久才缓缓伸出手,将其打开。
层层包裹剥开,终于有几根泛着白的草茎探出了头。
他咬紧牙关,迅速打开内里的纸包,这些草才尽数展现于眼前。
室内久久无声,只有一缕悠长的叹息混着冬日的冷冽,闻之刺骨生寒。
谢洵仿佛终于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泪水无声滑下面颊,他手忙脚乱地以衣袖揩面,嘴角努力牵起,却颤抖得不像样。
他双手掩面:“秦姑娘,你这般聪颖,定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的。”司瑶光轻轻摇头,眼眶也泛了红。
这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滋味,她尝过两回,如何能不感同身受?
她低声道:“我不明白的事有许多。只是无论如何,错不在公子。”
此言正中谢洵心底,他身形微颤,缓缓将原委尽数道出,末了自嘲一笑:
“不才一直以为,是不才之过。当年若非他出手相救,不才早就……”
谁能想到,正是这次“搭救”,才真正将他推入了深渊。
司瑶光虽早有预料,却仍为谢淮的狠毒心惊。
不仅行事滴水不漏,甚至还让本该是无辜者的谢洵自责至今,生生将一个温雅端方的公子、谢家未来的家主磋磨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而他的目的,只是夺权。
纵使真相大白,谢洵的腿也终究回不来了。他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拿出帕子仔细将脸拭净。
谢洵五指紧握拐杖,撑起身,向司瑶光郑重一揖:
“若非姑娘相告,不才只怕要糊涂一世。如此恩情,没齿难忘。”
司瑶光抬手相扶:“冒昧插手公子家事,实在冒犯。”
“怎么会。”谢洵眼中泪光闪烁,自觉松开那双搀扶他的手,苦笑道:“如若不是有姑娘,不才身旁虎狼环伺,岂非日日陷于危难却不自知?姑娘是不才的救命恩人才是。”
司瑶光摇摇头:“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谢洵眼睫飞快眨了几下,吸了吸鼻子,笑道:“是啊……姑娘心善,今日无论是谁站在这里,姑娘都会出手相助的。”
他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担子,红红的双眼重新清亮起来,望向司瑶光:
“往后姑娘若有需用不才之处,尽管吩咐。不才这些年虽闲居在家,却也有些门路尚存。”
青年端坐于前,一改先前内敛姿态,像一块初露锋芒的璞玉,只需静待来日生辉。
这些年来的浸染与磨砺,早已铸就一颗足够坚韧的心。
司瑶光松了口气,对谢洵多了几分钦佩。
她亦敛裙落座,目光郑重,语气恳切:
“我不愿挟恩图报,只是我确有一事相求,关乎大昱安危,需请公子相助。”
“姑娘但说无妨。”谢洵没有丝毫犹豫。
司瑶光稍稍近前,轻声问:“公子可知,若是谢淮藏军于外,却能在悄无声息间迅速将兵马引入内城,会用何法?”
谢洵倏地睁大双眼:“藏军?他竟敢?”
他噤了声,眼睫急促闪动,额间冷汗涔涔而下,较先前得知自己受伤真相时更为震骇。
豢养私军,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谢淮怎么敢的?!
谢洵脑中急转千百回,最终落向唯一的、也是他最不愿说出的答案。
“秦姑娘,此事乃是谢家秘辛。”他神色痛苦,眼里充斥着挣扎与迷茫:“事到如今,不才不愿一错再错,只是不才身为谢家人,总不忍见亲族遭难……”
司瑶光心头砰砰直跳,预感自己将要揭开两世以来最大的秘密,可她不愿拿虚话哄骗谢洵。
她郑重颔首:“若公子能助朝廷拿下罪首,便是戴罪立功,届时我会托表兄在御前替谢家陈情。只是……兹事体大,也只能尽力保全无辜之人。”
谢洵白着脸一笑。
他不过是求个安心。落得如今的地步,谢家已是进退两难。不如破釜沉舟,寄希望于天家的一线仁慈。
谢洵咬牙道出了真相:“京中有一条密道,不知何时所修,乃是祖父于前朝为官时意外发现,权且作为保命之策。但密道入口只有家主才能知晓,而我未及接任便遭了暗算。”
他苦笑一声:“不才无能,只盼姑娘能寻得密道,谢淮任凭发落,谢家绝无怨言。”
司瑶光难以置信。
密道?怎么可能?
就在她们日日穿行的街巷间,竟有这样一条不为人知的暗蛇,正盘踞在她们脚下么?
谢洵深深垂着头:“此事隐秘,盖因谢家一时私心,不料竟会养出今日之祸。”
司瑶光不欲在此刻指摘谢家,既已知城中暗藏如此隐患,她一刻也坐不住,霍然起身。
“不才便不送姑娘了。”谢洵拄着拐杖送她至门口,便不再往前。他自知走得慢,不愿拖累司瑶光。
“谢公子,保重。”司瑶光抿了抿唇,向他颔首致意,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