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洛伦兹自幼便展露出惊人的天赋。

在旁人还停留于课本公式时，他已经能够独立推导复杂模型；在同龄人尚为取得高分而感到欣喜时，他开始思考如何让理论真正落地。

所以他很早便被视作罕见的物理天才。

后来，理所当然地他拜入名师门下。

在导师的指导中，洛伦兹的才能被进一步打磨。他擅长将抽象原理转化为实际结构，因此很自然地走向了应用物理的方向。能源装置、材料改良、……凡经他之手，总能比常人更快推进一步。

而与他同门的师兄林泽，则截然不同。

林泽更醉心于理论世界，愿意花数年时间去追索一个未必能立刻证明的答案。两人理念并无高下，只是道路不同。后来，也正因研究方向渐行渐远，洛伦兹选择前往别国深造。

那几年里，他名声渐盛，学术邀请不断，许多人都认为这位年轻学者的未来已然清晰。

荣耀、地位、成就，都会顺理成章地落到他手中。

可在归国之后，一切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只是偶尔的眩晕。

随后而来的，是反复出现的梦境。

梦里总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冰原。

寒风终日呼啸，天地皆白，风雪像刀一样刮过皮肤。远处有瘦弱的人群在雪地里艰难前行，他们衣衫单薄，脸色灰败，却仍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有人跌倒，有人沉默，有人抬头望向远方，眼里带着近乎执拗的火光。

洛伦兹看不清他们的面孔。

也不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醒来时，胸口都会残留一种沉甸甸的窒息感，像亲身经历过那些寒冷与绝望。

于是他去做了全面检查。结果表明数据正常，身体健康，没有任何异常。医生只建议他减少工作强度，适当休息。

在再一次检查时，一个男孩突然撞进了他的怀里。

对方抬头看见他的脸后，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死死抱住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像是忍耐了太久的人终于见到失而复得之物。

若换作平时，洛伦兹不会允许任何陌生人这样近身。以他的身份与影响力，太多人想接近他，无论出于善意、利用，还是别的目的，他都习惯保持距离。

可那一刻，他却没有推开。

因为那个男孩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于是他反而抬起手，安抚般地抱住了对方。

男孩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话，带着哭腔，夹杂着混乱的情绪与无法理解的内容。洛伦兹并没有完全听懂，可不知为何，他听着那些毫无逻辑的话，心口却泛起一阵迟来的酸涩。

更令人意外，也更令他欣喜的是，那个在医院里抱着他痛哭的男孩，竟然正是师兄林泽新收的弟子。

男孩名叫卢卡斯。

他同样展现出了极高的物理天赋。

起初，林泽还特意来找过他商量。师兄显然看出了卢卡斯对应用方向产生兴趣，担心这孩子一时冲动，便希望洛伦兹出面，与卢卡斯谈谈现实情况，好让他知难而退，继续留在理论物理的道路上。

按理说，洛伦兹本该答应。

林导这些年待他极好，既是师兄，也是亦师亦友的前辈。可真正见到卢卡斯后，洛伦兹却第一次生出了违背师兄意思的念头。

他想把人留下。

于是那场原本该是劝退的谈话，最后变成了近乎光明正大的挖墙角。

林泽终究还是成全了他们。或许他也明白，卢卡斯这样的天赋，本就该由他自己选择道路。

而事实证明，洛伦兹没有看错。

卢卡斯几乎像年轻时的他。敏锐、跳脱、思维迅捷，常常能从别人忽略的角度切入问题。有些想法甚至大胆得近乎荒唐，可只要稍加推演，又总带着令人惊叹的可行性。

洛伦兹越来越在意这个弟子。

起初只是多指点几句，多看几眼实验记录。后来却变成频繁往实验室跑，借着巡视项目的名义在学院里晃悠，只为了顺路看看卢卡斯今天在做什么。

而卢卡斯每次见到他，总会眼睛一亮，抱着一堆问题跑来。

有时是公式推导，有时是结构设计，有时只是某个突发奇想的念头。说到最后，又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是不是打扰您了？”

洛伦兹每次都回答：“不打扰。”

卢卡斯大概只当这是导师式的客套。

可只有洛伦兹自己知道，那不是客套。

他是真的期待卢卡斯来找他。

期待那些杂乱无章的问题，期待那双发亮的眼睛。卢卡斯站在自己身边时，连空气都变得鲜活起来。

他希望卢卡斯的问题再多一些，再多和他相处一些。

后来，这份感情终于再也藏不住。

洛伦兹认真准备了很久，甚至选在情人节那天向卢卡斯告白。花束、晚餐、措辞，他都反复斟酌过。

卢卡斯拒绝了。

洛伦兹失落，却并不意外。

他只是反思，也许自己太突然了。对卢卡斯而言，他们或许仍停留在师生与友人的边界，而自己却贸然跨过了线。

可很快，他便发现事情并不只是如此。

卢卡斯始终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会突然失神，会对某些毫不相关的词语产生强烈反应，会带着无法解释的焦虑学习那些与本专业无关的知识，嘴里反复提起“回去”“来不及”“冰原”“穿越”这些听起来近乎离奇的词。

洛伦兹试图理解，也试图帮助他。

可无论是科学方法，还是现实陪伴，都没能真正触及卢卡斯心底最深的困境。

与此同时，那些曾经反复纠缠他的噩梦，也在沉寂许久后再次归来。

而且越来越清晰。

冰原依旧呼啸，寒风依旧刺骨。可梦里那些模糊的人影开始有了面容，有了声音，有了名字。

其中有一个男孩，总让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保护、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