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怜善不疑有他,春风和煦地牵起程叙的手,两人一并往后院走,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程柏那家伙就不是好东西,跟在他身边的人也不学好,真是除之而后快!你瞧瞧,你这风尘仆仆的,走,去我院里,好好梳洗打扮一番。”
程叙也笑眯眯的:“好,都听你的。”
“接下来,你是留在堇州,还是……要去寻父母了?”
程叙捏捏颜怜善的手:“阿爹让我去钦州,午时就出发。”
颜怜善露出些担忧之色:“会不会太赶?此去路远,你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这怎么行?”
程叙揽住颜怜善的胳膊:“阿爹这样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我去找爹娘,也许能搞明白,我家究竟因何突逢此难,而我……又为何这样。”
她歪了歪头,轻轻靠在了颜怜善的肩上,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颜怜善低头摸了摸挎在自己肘弯的手,只觉心中酸涩无比。
这双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长满了手茧,那明明是一双长年握刀的手。她是习武之人,身体理应康健有力,却在初秋时节已泛着冷意。
在刺史府前装好车,站在马车前,程叙回望身后朱门,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异感。
这里还有未竟之事在挽留她,可她究竟要做些什么呢?
程叙双目空洞,朝巷子尽头望去。
颜怜善察觉异状,忙拉起程叙的手,替她分了神:“到了地方,要抓紧给我写信,知道吗。”
程叙回过神,点头。
“听闻钦州闹旱灾,不甚太平,你如今刚大好,一定要仔细身子。”颜怜善看着那未能从茫然失措中抽离的脸庞,说话间带了哭腔,“我真舍不得你走。”
程叙腾出手,用袖子给颜怜善蹭了蹭泪水。
颜怜善号啕大哭,一把抱住她,靠在颈窝里:“呜呜呜,你个没心肝的,怎么一点也不难过啊!”
程叙摸摸颜怜善的头:“我也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了,放心吧。”
颜怜善原本要找府中的婢女跟着程叙,方便照顾,也的确有个程叙眼熟的婢女自告奋勇。
程叙说,钦州路远,条件艰苦,不让别人跟着她受罪了。
“我会去探望你的。”颜怜善抽噎着,和程叙相携朝马车走去,“补药、膏贴,都放在药箱里,记得按时服用,头痛要及时用药,不要自己忍着……”
“钦州路远,莫要奔波。”她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谢谢你,阿善。”
直到程叙的马车驶出巷子,颜怜善才擦擦眼泪,转过身,瞥了一眼从巷中闪出的人影。
来人正是本该在城门装备车马的萧容,他身后跟着一名护卫,二人皆是劲装短打,似乎刚刚去办了什么事。
颜怜善面色不算太善:“萧三,事已至此,路上你好好照顾她吧,不许再让阿叙受一点苦。”
说话间,她掏出一册子,“这上面,有我誊写的药方,参其抓药便是。”
萧容双手接过,仔细地揣进怀里,恳切道:“多谢。”
护卫跟上萧容,一边快速朝城门奔去,一边跟萧容将程柏那边的情况描述了一番:“那程柏摔得不轻,只怕是要躺上几日才能休养好了。”
萧容并不意外,只淡淡应了一声,问:“药呢,追到了吗?”
提到药,本来还神采奕奕的护卫,双眉立刻耷拉下来,面带愧疚道:“程柏搭上了太子线人,将药转移了,堇州府内已无踪迹。是属下无能。”
萧容看看已整装待发的车队,又望了一眼停在车队中间的属于程叙的那辆马车:“我知道了,出发吧。松风雪青,近身保护阿叙。”
“是。”二人双双应声,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工行事。
松风翻身上了车辕驾马,雪青则轻轻敲了下车窗:“娘子,准备出发了。”
程叙合上抱在怀中的匣子,抹了抹眼泪,含混地应了一声。
那是颜怜善为她悉心准备的药箱,最下方的夹层里,几贯铜钱下,还压着四枚银铤。
程叙打起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她朝堇州方向看,偌大城门,随着夹道高树向后退去。
渐渐地,城门似被雾气笼罩,城墙绿影,再不能辨,她羽睫轻打,泪水便似断线的珠。
如真似假,惟情难断,如此青砖黛瓦,烟浓水绿,已不知何日再会。
不知何时,萧容已策马踱在车旁,伸手递上一方帕子。
程叙怔愣地接过丝帕,看着对方腰间别的玉佩。
她今日终是看清了,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半圆玉佩,刻着鹤形纹样,似乎在哪里见过。
“两州相距不算远,单骑快马,脚程不过半月,日后也可回堇州探望,不必受思念之苦。”萧容声音放得极轻,“若是不舍,也可晚些日子再走。”
原是如此,原来她也是不舍得。
失心像是捆在心上的刺藤,狂野生长着,随着心的跳动,尖刺便扎得越深,不断噬咬着本属于她的官感。
是自己灵识愚钝,失去了本真的感情,和重要的人。
程叙抹了把脸:“出发吧,我们去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