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一口,满口咸香。窗外,深圳的天空没有一丝云。
三天后,历史的一页就要翻开。而他,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会在自己的位置上,见证这个时刻。
新加坡,傍晚六点。黄秀英坐在公寓里,看着CNN的回归特别报道。画面里,驻港部队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香港,穿着崭新军服的士兵在雨中整齐行进。
手机震动,是母亲从四川打来的。
“秀英,看电视了吗?香港要回归了。”
“看着呢,妈。”
“你爸说,这是大事,百年不遇的大事。”母亲的声音有些激动,“秀英,你在外面,要好好的。等香港回归了,你回来也方便些。”
黄秀英鼻子一酸。父母老了,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女在身边。可她却在万里之外。
“妈,我下个月一定回去看您。”
“好,好。”母亲顿了顿,“秀英,你三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成都工作,公务员。你看……”
“妈,我现在忙,没时间想这些。”
“忙忙忙,你都三十二了!”母亲声音高了,“秀英,妈不是逼你,是担心你。一个女人,在外面多不容易。有个家,有个依靠,多好。”
黄秀英沉默。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可她心里有更想做的事。在新加坡的这一年,她学会了操作五十万的设备,研发了新产品,上了电视,把产品卖到了马来西亚。这些,是她在四川老家永远做不到的。
“妈,我有家。家香就是我的家。”她轻声说,“妈,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挂了电话,黄秀英走到窗边。新加坡的夜晚很美,灯光璀璨如星河。远处是海,更远处是家。
她想起□□昨天在电话里说的:“秀英姐,研发中心七月三号挂牌,你一定要回来。你是创始人之一,要在。”
她当然要回去。那是她和李师傅一起建起来的地方,有她的心血,有她的梦想。
手机又响了,是王涛。
“黄姐,肉骨茶样品测试结果出来了。五十个试吃者,四十二个给好评,八个觉得口味偏重。林先生建议,正式生产时可以出两个版本——标准版和清淡版。”
“好主意。”黄秀英说,“王涛,生产五千包,标准版四千,清淡版一千。包装上要注明区别。”
“明白。”王涛顿了顿,“黄姐,还有件事——马来西亚代理来新加坡了,想见你,谈咖椰风味的合作。他们很有诚意,说可以预付百分之三十的货款。”
咖椰风味。黄秀英想起那个甜咸平衡的难题。她和李师傅试了二十几次都没找到完美的配方,暂时搁置了。但市场不等人。
“王涛,你帮我约明天下午。我先跟他们聊聊,看具体需求是什么。”
“好。”
挂了电话,黄秀英打开电脑,调出咖椰风味的实验记录。十几个配方,每个都标注着优缺点。最接近成功的是七号配方,甜咸比3:7,但回甘不够;十一号配方回甘好,但成本太高。
她看着这些数据,忽然有了个想法——也许不该追求一个完美的配方,而是做系列产品。像王涛说的,出不同版本,满足不同需求。
她开始整理思路,准备明天的会谈。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专注而坚定。
这就是她选择的路。虽然难,虽然孤独,但有价值。
长沙,晚上八点。米粉厂的食堂里坐满了人,电视上在播回归专题片。刘小军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一边吃饭一边看。
画面切到香港市井——茶餐厅里热气腾腾的菠萝包,街边摊档的鱼蛋粉,老字号酒家的烧鹅。解说词说:“饮食是文化,是记忆,是乡愁。”
刘小军想起李师傅说过,臭豆腐米粉不仅是食物,是长沙人的记忆。现在,他要让这个记忆传承下去,还要让它走出湖南,走向全国。
“刘主任。”一个年轻技术员坐过来,“您说,咱们的臭豆腐米粉,以后能卖到香港吗?”
“为什么不能?”刘小军说,“香港有七百万人,总有喜欢这个味道的。关键是,咱们要把产品做好,做得稳定,做得安全。”
“可是……香港人吃得惯吗?”
“吃不惯就慢慢来。”刘小军说,“就像辣椒,以前只有湖南人吃,现在全国都吃。关键是味道好。”
正说着,电视画面切到深圳。记者在采访一个港资食品厂的老板,老板说:“回归后,深港一体化,我们的原材料采购更方便了,成本能降百分之十。”
刘小军心里一动。家香也在从湖南采购原料,如果深港通关更方便,是不是可以考虑从香港进口一些高端调味料?比如李师傅说的,做肉骨茶需要的某些南洋香料。
他拿出笔记本记下这个想法。食堂里很热闹,工人们一边看电视一边讨论,有人说要去香港旅游,有人说要买回归纪念品,有人说要去看升旗。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国家大事很重要,但柴米油盐也很重要。而他要做的,是做好柴米油盐里的一碗粉。
手机响了,是□□。
“小军,永州血鸭米粉的试制,进度怎么样?”
“很顺利,明天出第一批样品。”刘小军说,“陈总,我有个想法——回归后,深港通关更方便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从香港进口一些高端原料?比如做东南亚风味需要的香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想法。小军,你做个调研,看看有哪些原料适合,成本多少,质量怎么样。等你来深圳的时候,咱们详细谈。”
“好。”
挂了电话,刘小军走出食堂。夜晚的长沙很热,但江风吹来,有了一丝凉意。厂区里灯火通明,夜班工人在忙碌。远处,湘江的水静静流淌,江面上有船的灯火。
三天后,香港回归。一百五十年的分离,就要结束了。
他想起了爷爷。爷爷参加过抗日战争,临终前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香港回归。现在,爷爷的遗憾要弥补了。
虽然他只是个做米粉的,但做好这碗米粉,让更多人吃到地道的湖南味道,也是一种贡献吧。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米粉发酵的微酸,有夏夜草木的清香。
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事业,他的时代。
深夜,深圳莲花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没有月亮,星星很密,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带横跨天际。
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晓梅在房间里做暑假作业,台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平凡的一夜,但又不平凡。因为三天后,历史就要翻开新的一页。
手机震动,是黄秀英发来的短信:“建国,我定了七月二号的机票回深圳。挂牌仪式我一定在。”
他回复:“好,等你回来。”
又一条短信,是郑文达:“建国,今天纪念版卖了三百包,创了单日纪录。有个顾客买了二十包,说要寄给世界各地的亲友,让他们尝尝‘回家的味道’。”
他回复:“郑先生,辛苦了。”
再一条,是刘小军:“陈总,永州血鸭米粉样品出来了,味道很正。我想叫它‘湘情系列’,您觉得怎么样?”
他回复:“好名字。”
放下手机,□□在院子里慢慢走。玉兰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他想起二十三年前,父亲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决定推着粥车出去闯。
那时候,深圳还是特区建设的初期,香港还是遥不可及的繁华都市。现在,深圳高楼林立,香港要回家了。
时代在变,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对家的眷恋,比如对味道的执着,比如对良心的坚守。
他走到院门口,看向香港的方向。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灯火璀璨,那里有六百万人,在等待回家。
三天后,他会和员工们一起看直播,看国旗在香港升起,看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而他和家香,会继续走自己的路——不急不躁,一步一个脚印,把一碗粥、一碗汤、一碗米粉做好。
这就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
夜深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